市局大楼外,秋雨终于收敛了它连绵的势头,转为几滴残存的水珠,从高处的飞檐上偶尔跌落,砸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整个H城市局的院子里却亮如白昼。
孙志强的死讯如同狂风过境般,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彻底席卷了H城的政商两界。那份由他亲笔书写的、长达八页的自白书,已经通过特殊渠道精准地送达了省纪委和省公安厅的联合调查组桌面上。伴随着孙志强在重重看守之下的“畏罪自杀”,大洋彼岸转账记录、地下涉黑资产、权色交易的黑幕在一夜之间被悉数掀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稳坐钓鱼台的保护伞们,此刻正瑟瑟发抖地面对着纪委突如其来的双规和搜查。
这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清洗”。没有流血的暗杀,没有粗暴的枪战,仅仅通过一份认罪书和一个绝望的句号,就将盘根错节的毒瘤连根拔起。
而在这场风暴的正中心,孟龙作为被留置了整整48小时的关键嫌疑人,随着法律程序的彻底走完,再没有任何一条理由能够将他继续留在这里。
沉重的玻璃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孟龙穿着那件洗得纤尘不染的灰色休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润如水,不见半点波澜。他迈步跨出市局大门,鞋底踩在湿漉漉的台阶上,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仿佛这过去的48小时里,他不是在经受最高强度的铁窗审讯,而只是去了一趟寻常的图书馆。
大厅外的阶梯下,几名年轻的刑警正站在那里。他们看着孟龙走出来,神色复杂到了极点。前几天参与过审讯的小年轻甚至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硬着头皮迎上前去,讪讪地说道:“孟……孟医生,实在不好意思。前几天公事公办,例行程序,多有得罪……”
孟龙停下脚步,镜片后的双眼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标志性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名年轻警员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听不出丝毫芥蒂:“没关系,年轻人。配合公安机关调查,本就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陆特派员也是为了维护法律的尊严,职责所在,我完全能够理解。”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足了警方台阶,又显得自己大度坦荡、无可挑剔。
几名警员见状,心中的一丝戒备和尴尬瞬间烟消云散,甚至忍不住在心底暗暗赞叹这位心理学专家的风度。
然而,就在二楼走廊拐角处的阴影里,特派员陆征正隔着单向玻璃,冷冷地俯视着这一幕。
他的双手死死地抠着窗台边缘,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陆征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孙志强的死意味着什么,也比任何人都明白孟龙此刻的从容究竟是用什么恐怖的手段换来的。那是一种将人性算计到极致、将法律条文当成提线木偶般戏弄的傲慢。
“孟龙……”陆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神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战意与不甘,“你以为你赢了,这盘棋,还没到终局。”
楼下,孟龙仿佛有所感应般,微微抬起头,隔着迷蒙的夜色和二楼的玻璃窗,与陆征的目光遥遥相对。
他没有退缩,也没有挑衅,只是冲着二楼的方向,极其优雅地颔首致意,随后转过身,迈步走下台阶。
台阶下方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普通轿车。
车门虚掩着,驾驶座的窗户降下一半。袁媛正静静地坐在里面,双手轻轻搭在方向盘上。她的目光穿过车窗,落在正朝这边走来的孟龙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激动的拥抱,只有一种只有彼此才能心领神会的默契。
孟龙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随着车门“砰”的一声轻合,将外界所有的喧嚣、探究与风雨彻底隔绝在了车厢之外。
车子平稳地驶离市局大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孟龙侧过头,看着身旁面色平静、眼神却已经脱胎换骨的袁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走吧,我们回家。属于我们的新篇章,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