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保案尘埃落定后的半年里,H城的雨似乎格外多,像是一场永远也洗不干净的宿命。
入秋以来,空气里终日弥漫着一种黏稠的湿冷。但在城西那栋略显老旧的公寓里,外界的风雨却被隔绝在一扇双层隔音玻璃之外。这里有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安宁,以及一种在岁月打磨下逐渐严丝合缝的秩序。
袁媛和孟龙,正式同居了。
对于外界而言,这或许是一场令人意外却又情理之中的结合。一个是市局刑侦支队年轻干练的组长,一个是名满H城的临床心理学家;一个代表着体制内冰冷严苛的法度,一个游走于人心幽暗的边缘。然而在关上门后的这半年里,他们过得就像任何一对普通的同居情侣。
孟龙的衣物井然有序地挂进了主卧的衣柜,颜色多是黑白灰,如同他这个人一般克制而精准。书房的桌面上,多了一套他惯用的白瓷茶具,空气里终年萦绕着一缕极淡的檀香,混杂着旧书纸张特有的微苦气息。
两人的生活有着一种日复一日、近乎机械般的规律。
清晨七点,闹钟还未发出刺耳的声响,床头柜上的电子屏亮起微光,孟龙便已经睁开了眼。他不会立刻起床,而是雷打不动地花上整整十分钟进行晨间冥想。他的呼吸极轻,平稳而悠长,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在进行清晨的自检。
十分钟后,他起身走进厨房。
系上围裙的孟龙,褪去了白大褂和西装带来的社会面具,身上多了一丝人间烟火气。他做早餐的动作永远不慌不忙:两杯温热的纯牛奶,煎得两面金黄、边缘微焦的太阳蛋,还有烤得恰到好处、涂上一层薄薄黄油的吐司。
当主卧的房门被推开时,袁媛往往踩着拖鞋,睡眼惺忪地从里面走出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家居服,长发随意地用抓夹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修长的脖颈边。褪去了刑侦支队长那身笔挺警服和时刻紧绷的锐利气场,此时的她,看起来单薄而又透着几分难得的慵懒。
“醒了?”孟龙转过身,将盘子放在餐桌上,镜片后的双眼带着一抹温润的笑意,“牛奶刚热好,小心烫。”
袁媛拉开椅子坐下,拉过盘子里的吐司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嗯……几点了?”
“七点二十。”孟龙坐在她对面,动作优雅地端起牛奶,“今天支队有什么安排吗?需要我送你过去吗?”
“不用,今天组里没什么大案,主要是下午有个案情复盘会,顺便跟经侦那边对接几个经济诈骗的漏口卷宗。”袁媛咽下嘴里的面包,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你呢?今天除了诊所的预约,下午还要去仁济医院坐诊吧?”
“嗯,周四上午和周五下午,惯例去心理科看看。”孟龙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如水。
吃过早饭,两人一同出门。
地下停车场里,黑色的轿车平稳地滑出车位。车厢里流淌着一首舒缓的大提琴曲,那是巴赫的无伴奏。两人的对话并不多,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车内弥漫。当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时,他们在路口自然而然地分道扬镳——一个驶向市公安局,一个开往“龙门心理诊所”。
在外人眼里,这是一对无可挑剔的模范伴侣。彼此尊重,互不干涉,有着令人艳羡的社会地位和体面的生活方式。
然而,只有袁媛自己清楚,随着同居时间的延长,她对身旁这个男人的认知不仅没有变得清晰,反而如同坠入了一团更深、更浓的迷雾之中。
她开始注意到一些极其细微、若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察觉的异样。
比如,孟龙看书的速度快得惊人。往往一厚本严肃的心理学或哲学原著,他只需随意翻动几页便能合上,但他会在某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段落反复停留,甚至用黑色的碳素笔在页边空白处勾画出一些极其复杂的几何符号。
比如,他做饭时总是全神贯注,宛如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厨房里除了铲子碰触平底锅的细微声响,再听不到多余的动静。但在洗碗的时候,极其偶尔地,当水流哗啦啦地冲刷着瓷盘时,他会极其轻声地哼起一段旋律——那是一段节奏缓慢、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压抑与森冷感的无名曲调,每当袁媛从厨房门口路过时,那旋律就会戛然而止。
他太完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