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光透着一层洗不净的、带着寒意的青灰色。H城的深秋,连晨雾都仿佛带着冷凝的铅色。
孟龙是在一片规律而温热的呼吸声中醒过来的。
他没有动,只是微微偏过头。视线所及处,袁媛侧身蜷缩在自己的身侧,乌黑柔顺的长发散落在大半个枕头上,有几缕调皮地贴在她光洁的额头和面颊边。她的呼吸很匀,带着一丝昨夜过度疲惫后的慵懒与安宁。昨晚的一切在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滑过——那是他们正式确定关系、跨越最后那道防线后的第一个夜晚。没有试探,没有拉扯,一切都像水到渠成般自然,却又滚烫得如同将灵与肉一并炙烤。
孟龙看着她,那双向来温润、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罕见地泛起了一抹极深、极柔的涟漪。
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自打那次在警局门口,他笑着对她说出那个字之后,袁媛来“龙门心理诊所”的频率明显比以往更高了。她对心理学本身就有着一种近乎天赋的敏锐直觉,再加上有孟龙这个近乎妖孽的引路人,她学得极快。在后来的几个小案件里,她不再只是那个站在外围、充满怀疑与质问的女警官,而是以一种更加隐秘、更加契合的姿态参与了进来——有时是提供警方内部的合规视角,有时是在关键节点上提供一个巧妙的身份掩护,或者仅仅是在需要的时候,作为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站在那里。
她做得很好,好到甚至不需要孟龙多说一个字,她就能领会到所有的言外之意。
在这个过程中,两人的情感像是在冰层下暗暗涌动的春水,终于在昨晚冲破了最后一层薄冰。
孟龙伸出修长的手指,动作极轻地将袁媛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她的皮肤很凉,但在触碰到他指尖的那一刻,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袁媛先是怔了怔,似乎一时间还没从昨夜的温存中彻底抽离出来。但仅仅一秒钟后,当她意识到自己此刻正毫无防备地贴在孟龙怀里,且周围的一切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时,一抹滚烫的红晕瞬间从她的耳根蔓延开来,直烧到白皙的脖颈。
“……别看。”她有些慌乱地嘟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初醒时的沙哑与娇嗔,下意识地想把身子往被子里缩。
孟龙轻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声音低沉而愉悦:“早,我的袁队。”
“臭男人。”袁媛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往床头柜的电子钟上一扫——
数字赫然显示着07:42。
“完了!”袁媛低呼一声,昨夜的旖旎瞬间被上班打卡的危机感击碎。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不顾孟龙带着笑意的目光,手忙脚乱地开始在散落满地的衣物中找自己的制服衬衫,“今天早上支队还有全局的案情分析会,王局亲自点名要听,我要是迟到了……”
看着她难得这般慌乱又生动的模样,孟龙慢条斯理地支起半边身子靠在床头,欣赏着这幅只属于他的风景:“不急,时间还来得及。从这里开车到市局,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那是顺畅的情况下!早高峰你当H城的高架桥是摆设吗?”袁媛一边扣着衬衫纽扣,一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在看到孟龙那好整以暇的姿态时,脸上的红晕更浓了。她快步走过来,弯腰在孟龙的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语气凶巴巴却毫无威慑力,“都怪你,昨晚折腾那么晚……”
孟龙顺势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险些把刚穿好衣服的人又扯回怀里。他看着她,目光深邃:“那我送你过去。”
十分钟后,黑色轿车驶离了小区地下车库,汇入了H城清晨有些拥堵的车流中。
车载电台里正播放着早间新闻,女播音员的声音平缓而公式化:“……近日,我市警方接到多起独居老人报案,称遭遇以‘免费体检’和‘专家讲座’为幌子的新型保健品诈骗。目前,相关部门已成立专案组介入调查,呼吁广大市民提高警惕……”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袁媛随手将车窗降下一条缝,任由外面湿冷的晨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最后一丝暧昧的余温。她侧过头,看着正在专心开车孟龙。
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高领毛衣将他的脖颈修饰得修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分明。
“在想什么?”孟龙目视前方,语气温和地问,仿佛后视镜里映出的车流与他毫无干系。
袁媛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一切像做梦一样。”
孟龙笑了笑,没有接话。
车子在H城市局大门前几十米处缓缓靠边停下。正值早高峰,市局门前人来人往,几个眼尖的刑警队年轻队员正端着豆浆油条往里走,刚好看到袁媛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
“哟!那不是袁头的车吗?”一个实习警员嚼着油条,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老油条,“驾驶座上送她来的……是个男的?背影看着怎么有点眼熟?”
另一个警员眯起眼睛瞅了半天,倒吸了一口凉气:“卧槽,那不是龙门心理诊所的孟医生吗?我的天,咱队里这朵高岭之花,真的被拿下了?”
八卦的目光瞬间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门口扩散开来。
袁媛刚推开车门,就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几声心照不宣的口哨声和低笑声。她本就薄的脸皮瞬间又烫了起来,狠狠地朝那边瞪了一眼,那些年轻队员立刻做鸟兽散,假装看风景的看风景,吃油条的吃油条。
她回过头,有些羞恼地对车里的孟龙说道:“都怪你,这下全局都知道了。”
孟龙熄了火,微微侧过身,隔着副驾驶的车窗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化不开:“知道了不好吗?名正言顺。”
袁媛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咬了咬下唇,强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甜意,拉开车门准备下车:“行了,我上去了。今晚……今晚再说。”
“好。”孟龙轻声应道,“下班我来接你。”
看着袁媛踩着高跟鞋、略带一丝慌乱却身姿挺拔地走进市局大门,孟龙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几分。他重新发动汽车,调转车头,朝着龙门心理诊所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车载广播还在机械地重复着关于那起保健品诈骗案的后续进展。孟龙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的路况。
在他心里,一个更加庞大、更加严密的计划,正在这层铅灰色的晨雾中悄然拉开序幕。
那是属于他们的,下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