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周二下午,H城市公安局迎来了年度例行的民警心理健康辅导。
按照市局政治处下发的规定,全体一线民警必须分批次完成一对一的心理咨询,以缓解长年累月的高强度执法压力。今年的外聘心理顾问依然是“龙门心理诊所”的孟龙。所有咨询全程录像、纸面病历与电子档案一应俱全,程序合规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下午一点半,排班表上的第一个名字是陈国栋。
作为已经退休的老局长,陈国栋本不必参加这种基层的常规辅导,但他退休后还是喜欢往警局跑,所以今天还是依时来到了位于局办公大楼三楼的临时心理咨询室。
厚重的实木门虚掩着。孟龙正端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一杯刚泡好的白茶,热气袅袅上升。
“陈局长,请坐。”孟龙抬起头,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温润而平静,带着一种天然的抚慰感。
陈国栋拉开椅子坐下。这位从警三十年、曾让无数江洋大盗闻风丧胆的老刑警,此刻却显得异常疲惫。他的军大衣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布满老茧的手掌下意识地揉搓着膝盖。
“孟医生,又见面了。”陈国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有些发哑,“人老了,觉越来越少,心事倒是越来越重。”
“这是正常的生理与心理反应。到了这个年纪,大半辈子的积淀都在脑子里发酵。”孟龙的声音平缓而富有磁性,像是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节律,“最近睡眠怎么样?饮食还规律吗?”
“老样子,每天晚上两点准时醒,翻来覆去就睡不着了。”陈国栋苦笑着摇了摇头,“脑子里老是放电影,年轻时候办的案子、抓过的人,一件件跟过筛子似的全冒出来。”
孟龙没有打断他,而是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在标准的心理评估表上平静地记录着。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笔画都精准而克制。
“陈局长,人在面对巨大的心理压力时,往往是因为内心有一块地方在和解与对抗之间拉扯。”孟龙抬起眼帘,目光直视着陈国栋略显浑浊的眼睛,“如果有些事情在当年做选择的时候,权衡利弊是唯一的标准,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年的筹码是否还在不断加息?”
陈国栋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险些溅出来。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微张,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死死盯着孟龙,仿佛想要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孟龙只是安详地看着他,像一面清澈见底、却能照出灵魂所有污垢的镜子。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陈国栋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只是在陈述一种普遍的心理防御机制,陈局长。”孟龙微微一笑,语气没有丝毫压迫感,“人总是在为过去的某个瞬间付息。有时候,压垮一个人的从来不是外界的风雨,而是自己心里那根始终不肯放下的弦。”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陈国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三十年前那种意气风发、十年前那种为了给重病儿子筹钱签字时的绝望、以及这些年在黑恶势力阴影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恐惧,在这一瞬间如同潮水般轰然涌上心头。他感觉自己赤身裸体地站在烈日下,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功勋、所有的尊严,都被剥得干干净净。
“我……我累了。”陈国栋喃喃地说着,眼角竟然有些湿润。
“辅导时间快到了,陈局长,早点回家休息吧。”孟龙看了一眼腕表,语气依旧温和,“今天就到这里。回去之后,喝杯热牛奶,试着跟自己和解吧。”
陈国栋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抓起大衣,步履蹒跚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走廊拐角处的阴影里,袁媛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故意将自己的预约时间排在了陈国栋的后面,并且迟到了十五分钟。当她看到师傅面色惨白、魂不守舍地从咨询室走出来时,她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师傅……”袁媛下意识地想上前,但陈国栋只是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低着头快步消失在了楼梯口。
袁媛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心理咨询室。
“砰。”
她反手关上门,顺手将门锁死。
孟龙依旧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白瓷茶杯还冒着余温。他看着推门而入、眼神冰冷的袁媛,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袁警官,看来你很准时。不过,上一位来访者刚刚离开。”孟龙淡淡地说道。
袁媛大步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目光如刀般刮过孟龙的脸:
“你对他做了什么?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
孟龙靠向椅背,抬起右手,指了指桌上那台正在闪烁着绿灯的摄像机,又指了指旁边的纸面档案:
“袁警官,放轻松。你可以去调取全程录像,也可以去查看所有的纸面病历。我和陈局长的每一次对话,都严格遵守职业规范,甚至没有一句出格的话。你可以申请后自己看,随时,任何人都有权限。”
袁媛盯着孟龙看了很久。那台摄像机静静地运转着,红外指示灯一闪一闪,像一只冷酷的眼睛。
她没有去申请调看录像。因为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孟龙做事滴水不漏。他不需要威逼利诱,他只是轻轻拨动了陈国栋那早已腐朽的内心,剩下的,就全靠陈国栋自己去崩塌。
“孟龙,你是个魔鬼。”袁媛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不,袁警官。”孟龙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我只是个观众。戏台上的演员怎么演,结局是由他们自己写的。”
袁媛猛地转过身,拉开门摔门而去。
空荡荡的咨询室里,孟龙独自坐在阴影中。他看着桌上那份刚刚记录完毕、字迹工整的心理档案,轻轻合上了文件夹。
在档案的最后一页,陈国栋的名字旁边,他用黑色的签字笔画了一个极小的、完美的圆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