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城的初夏,空气里总是带着洗不净的水汽。
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挂钟指针转动的“咔哒”声。
袁媛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桌面被分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左边,是苏小棠案的卷宗,陈景行生前的最后一张直播截图定格在冰冷的屏幕上;右边,是林小雨案的最终结案报告,四名少年在血泊中的现场照片被压在厚厚的法医鉴定下。
两起案子,两个不同的故事,两种截然不同的死法。
但当袁媛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时,那条隐秘的红线却变得无比清晰。
她伸出手指,依次点过两份卷宗上的共同交集——
第一次:陈景行自杀前一个月,参加过公安系统内部的心理培训,讲师:孟龙。
第二次:四名少年斗殴致死前一个月,参加过市局主导的法治进校园讲座,主讲嘉宾:孟龙。
两次死亡,间隔整整一个月。
两次危机,同一个心理顾问。
没有任何物证指向他。监控视频完美无瑕,引导词合规合法,酒精测试无懈可击。从法律的层面来看,孟龙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他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没有碰过那些人,他只是站在那里,说了几句标准的、谁也挑不出毛病的心理学台词。
袁媛拉开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第一部留下的陈景行遗书与U盘。而在它们的旁边,正躺着那张她亲手写下的便签纸——上面只有三个字:“孟医生。”
她没有写任何推论,没有写任何指控。因为她知道,任何指控在绝对的证据空白面前,都只是可笑的臆想。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老刑警探进头来:“小袁,发什么呆呢?市局领导刚打来电话,说明德中学那起案子彻底归档了,让你把卷宗移交到档案室归档。”
袁媛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将那张写着名字的便签纸和两份卷宗一起放进档案袋里,用拉链缓缓拉上。
“好,我马上送过去。”
同一时刻,城西的“龙门心理诊所”内。
孟龙坐在红木办公桌后。外面下起了这个夏天最后一场暴雨,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打着窗玻璃,发出沉闷的轰鸣。
诊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林小雨在母亲的陪伴下走了进来。
今天的林小雨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色连衣裙,虽然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她抬起头时,目光不再是死寂的地面,而是轻轻落在了孟龙身上。她甚至冲孟龙极其微弱地、生涩地笑了一下。
“孟……孟医生下午好。”林小雨轻声开口。
这是她这几个月来,第一次主动向孟龙打招呼。
孟龙脸上的神情柔和了下来,那是一种褪去了所有冰冷计算、真正属于医者的温润。他站起身,指了指沙发:“下午好,小雨。今天气色不错,看来我们之前的努力没有白费。”
咨询过程很短,却充满了新生的暖意。半小时后,林母千恩万谢地带着林小雨离开了诊所。
送走母女俩,孟龙重新关上门。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百叶窗的缝隙里,H城的街道已经被暴雨彻底淹没,行人撑着伞,在雨幕中艰难地前行。
桌上的手机静静地躺着。没有新的消息,也没有来自袁媛的试探。
他知道,袁媛已经把所有的线索闭环,也知道了她此刻正坐在办公室里,将那份写着他名字的便签纸锁进抽屉。她开始怀疑了,比预想的还要敏锐。
但那又怎样呢?
孟龙微微转过身,目光落在角落里那颗依旧亮着红点的电子摄像头上。
“别回头。”他在心里轻声对自己说,“回声已经到了。”
这个世界上,有些罪恶被法律放过,有些痛苦被权势掩埋,它们化作无人听闻的哭喊,撞击在冰冷的墙壁上。但回声从不会凭空消失,它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观众,去轻轻拨动那根早已紧绷到极限的弦。
孟龙关掉了诊室里最后一盏射灯。
黑暗中,他重新拿回那副无可挑剔的面具,拿起外套,推门走进了H城铺天盖地的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