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冰冷的白炽灯散发着刺目的光晕,将空气中的每一粒微尘照得清晰可辨。那张斑驳的铁质审讯桌横亘在两人之间,像是一条无法逾越的楚河汉界。
陆征坐在桌子对面,面沉如水。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用那双经历过无数大案、锐利得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坐在审讯椅上的孟龙。
孟龙的姿态依旧放松。他靠在椅背上,金丝眼镜后的双眸平静温和,没有一丝一毫被审讯者的慌乱或局促。他甚至微微抬起手,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扶了扶镜框,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自家的心理诊所里接待一位久违的来访者。
“孟医生,自我介绍一下,省厅特派员,陆征。”陆征终于打破了室内的死寂,声音低沉而极具压迫感,“我们虽然在市局碰过几次面,但像今天这样坐在审讯椅的两端,还是第一次。”
“陆处长客气了。”孟龙淡淡一笑,声音温润平和,“配合公安机关调查,本就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只是不知道,市局是以什么样的名义,把我请到这个地方来的?”
陆征冷笑了一声,身体前倾,双手手肘撑在铁质桌面上,目光如刀般刮过孟龙的面庞:
“名义?孟医生,明人不说暗话。今天请你来,既不是来做心理咨询,也不是来配合普通的治安走访。我们谈的,是一起涉案金额数十亿、并且直接牵扯到多条人命的特大案件——沈鹤年案。”
听到“沈鹤年”三个字,孟龙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但那种从容不迫的底色却没有丝毫动摇。他平静地迎着陆征的目光:“沈鹤年?我听过这个名字,H城赫赫有名的鹤年集团董事长。不过据我所知,他不是因为突发心源性猝死已经过世了吗?这似乎与我这个开心理诊所的大夫,扯不上什么关系吧。”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而是证据说了算。”
陆征猛地拉开面前的档案袋,将几份厚厚的文件“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他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页,隔着桌子推到孟龙面前:
“孟医生,来看看这个。二十年前,2006年4月12日。报案人:李秀兰。被诉人:沈鹤年。案由:□□及暴力胁迫。当时的接警记录、法医鉴定,以及最终被迫签下撤案协议的签字人——你的父亲,孟建国。”
陆征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
“二十年前,沈鹤年用权势和金钱摧毁了你的家庭,逼死了你的母亲,让你父亲在屈辱中苟延残喘数年,最终在拆迁纠纷中凄惨坠楼。孟龙,你作为李秀兰和孟建国的亲生儿子,你敢说你对这个人、对这个名字,没有刻骨铭心的私仇吗?”
审讯室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至冰点。
面对这封血淋淋的陈年旧案卷宗,孟龙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甚至没有去碰那张纸,只是静静地看着陆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带有嘲讽意味的弧度。
“陆处长,心理学上有一个经典的范畴,叫做‘受害者情结的投射’。”孟龙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沉沦的磁性与理性,“当你们警方面对一起无法用常规物质证据定性的死亡案件时,习惯性地寻找死者生前的仇家,这无可厚非。但是,把二十年前陈年旧案的情感逻辑,强行套用在一个具备完全理性、且受过严格现代科学训练的心理学者身上,这不仅是不科学的,也是极其主观的臆断。”
“臆断?”陆征的面色阴沉得可怕,“孟龙,你别在我面前玩你那一套心理学术语!我查过你过去两年所有的行踪轨迹、社会关系网。那十几个自杀的涉案人员,每一个在心理崩溃前都和你有过密集的交集;而这一次沈鹤年的死,虽然现场门窗反锁,虽然毒理报告显示他是死于药物过量和基础疾病的并发,但他在死前半小时内,精神状态发生了极其诡异的崩溃。这种精准的‘精神拨动’,除了你这个顶级的心理医生,我想不出H城还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陆征说到这里,眼神中迸射出逼人的寒芒:
“你没有直接动手杀人,你用的是高维度的精神诱导,是杀人不见血的心理刀子!孟龙,我说的对吗?”
面对陆征近乎咆哮的质问,孟龙依然没有动怒。他缓缓靠回椅座上,双手自然交叠,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陆处长,法律讲究的是证据链闭环。”孟龙微微一笑,“如果你认为我用‘心理诱导’杀人,请拿出法医学、精神医学乃至刑侦学上无可辩驳的物理证据,证明我在沈鹤年死亡的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对他进行了直接的语言或精神暗示。如果拿不出来,单凭你对我的主观怀疑和仇恨动机的推演,这在法庭上连起诉这一关都过不去。”
这番话滴水不漏,甚至将陆征逼入了一个极其尴尬的执法困境。
陆征死死地盯着孟龙。他太清楚孟龙说的是实话了——作为一名顶级的心理学家,孟龙在实施任何计划时,必然将所有的法律边界和证据漏洞计算得精准无比。他不会留下任何直接的录音、监控或物理接触痕迹。从纯粹的刑事诉讼角度来看,警方根本无法用现有的证据将孟龙定罪。
空气仿佛凝固了足足十秒钟。
就在这时,陆征忽然冷笑了一声。他收回目光,重新坐直了身体,语气中透出一股森然的笃定:
“孟龙,你说的对。在目前的刑侦证据链上,你确实做得天衣无缝。你是个高明的‘观众’,把自己藏在所有的法律死角后面,冷眼看着别人为你冲锋陷阵,看着沈鹤年一步步走向毁灭。”
陆征微微向前探身,盯着孟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是,你百密一疏,忘了一件事。”
孟龙的眼神终于微微一凝,虽然幅度极小,但还是被陆征精准地捕捉到了。
“什么事?”孟龙开口问,语气依旧保持着平稳。
“你低估了国家机器对这类系统性犯罪的容忍底线,也低估了我对你的决心。”陆征冷冷地站起身,将那份旧案档案重新收回牛皮纸袋,“沈鹤年虽然死了,但他背后庞大的洗钱网络、黑金帝国的利益链条,并没有因为他的死而消失。相反,你为了复仇,彻底掀开了这个盖子。”
陆征居高临下地看着孟龙,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按照我国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对于涉嫌严重历史积案、且存在重大现实社会危险性的嫌疑人,在无法立即结案的情况下,公安机关有权依法对其实施不超过48小时的继续留置与审讯。”
陆征转过身,对门外的法警和干警厉声下达了命令:
“带下去!严格看押,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
两名干警立刻上前,将孟龙从审讯椅上架了起来。面对长达48小时的强制收押,孟龙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他只是在被带离审讯室的瞬间,微微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迎着陆征冷厉的视线,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大门砰的一声合上。而此时的陆征并不知道,这长达48小时的被收押,根本不是孟龙的失败,而是他整个宏大布局中,最精妙的一环。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在审讯室之外的夜色中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