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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私（第1页）

城西的雨下得缠绵而阴冷，将H城的街景揉碎成一片模糊的水光。

“龙门心理诊所”的招牌在湿冷的雾气中泛着微弱的荧光。推开大门，风铃发出一声清脆而孤寂的轻响。空气里依旧弥漫着那股沉稳、干燥的白茶香，与外界的冰冷格格不入。

孟龙坐在红木办公桌后。他穿着一件质感温润的深蓝色羊毛衫，手里正握着一支派克钢笔，在一本厚重的病历本上写着什么。听到门铃声，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不急不缓地写完最后一笔，方才将钢笔轻轻合上，抬起眼帘。

当看到站在门口、浑身带着雨水寒气的袁媛时，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意外。

“袁警官。”孟龙的声音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老友重逢般的客套，“外面雨很大湿气重，请坐吧。需要我让助理给你泡杯热茶吗？”

袁媛没有动。她反手将诊所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反锁。

她几步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在对面的皮质沙发上，而是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孟龙镜片后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孟龙，我们明人不说暗话。”袁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刘明远，是你这里的来访者吧？”

孟龙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没有半点波澜：“袁警官，作为心理医生，我必须提醒你，来访者的隐私受法律和职业道德的双重保护。我既不能承认，也不能否认特定人员是否接受过我的心理咨询。”

“少拿职业道德当挡箭牌！”袁媛猛地直起腰，将一张皱巴巴的取药清单狠狠拍在红木桌面上，“刘明远是刘建国的亲生儿子！而刘建国就在一周前，突发心梗死在了大礼堂的主席台上！”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雨点敲打着百叶窗，发出沙沙的轻响。孟龙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张取药清单，语气依旧平稳：“生老病死，世事无常。刘副局长年纪也大了，突发心梗虽然令人遗憾，但医学上并不罕见。这与我，或者与我的诊所，有什么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你心里最清楚！”袁媛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布满血丝，“刘建国生前根本没有心脏病史，他去医院的主诉是心悸、胸闷、焦虑！而他的儿子刘明远，长期在精神科开阿普唑仑，手里握着大把的抗焦虑药物！转诊单上，是你的亲笔签名，是你把刘明远引向了心理治疗，是你听着他倾诉对父亲刻骨的恨意！”

袁媛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逼问：

“你敢说，刘建国的死，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还是你教了刘明远怎么用那些药！”

面对袁媛近乎失控的质问，孟龙缓缓放下茶杯。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慌乱。他只是重新抬起头，用那种平静得近乎残忍的目光注视着袁媛。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在迷雾中横冲直撞的失控者，带着某种高高在上的悲悯与审视。

“袁警官。”孟龙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你是一名刑警。刑警办案，讲究的是证据。”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上的那张清单：

“刘明远来我这里，是主诉长期的家庭精神压迫与焦虑，我们的每一次对话、每一分钟咨询，诊室角落的摄像头都有完整记录，病历存档合规合法。他从未在我的诊室里提过如何谋害他的父亲，我也从未给过他任何违背医德的暗示。”

“至于刘建国的死——”孟龙微微倾身，语气里透着一丝冰冷的理性，“那是法医鉴定、医院病历和心肌梗死共同盖棺定论的自然死亡。你如果怀疑他杀，大可以去申请开棺验尸，去找刘明远定罪。但是，如果你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却在这里对一名合规执业的心理医生进行莫须有的指控……”

孟龙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袁警官，这叫诬陷。或者说，这只能证明你的无能狂怒。”

“你——！”

袁媛气得浑身发抖，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金属枪套发出一声微弱的摩擦音。只要她拔出枪，只要她不管不顾地将这个男人带走……

但理智死死扯住了她的手。

她脑海中闪过周海平冰冷的尸体、方大年那份完美的遗书、以及刘建国毫无破绽的死亡诊断书。就算她把孟龙带进审讯室又怎样？孟龙说得对，全天下没有任何一条证据能证明孟龙碰过一粒药片，碰过刘建国一根手指。

他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他只是坐在诊室里，做了一个心理医生该做的一切。

袁媛的手指在枪套上缓缓松开。她盯着孟龙看了足足十秒钟，仿佛要将这个男人的骨血彻底看穿。最后，她冷笑了一声，收回手，一言不发地抓起桌上的清单，转身拉开大门，头也不回地冲入了冰冷的雨幕中。

大门重新合上。

孟龙坐在原位，听着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雨声中。

他端起茶杯，茶水已经有些温凉。他没有去拉百叶窗，只是静静地看着桌上那本合上的病历本。

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孟龙拉开办公桌的最底层抽屉。

在那本厚重的黑色皮面笔记本里，陈景行、赵天佑、钱一鸣、孙宇、李铭的名字之后，正翻开着崭新的一页。在那一页的顶端，赫然写着三个字：刘建国。

而在刘建国的名字旁边，静静地躺着一张被剪碎的处方单残片。

孟龙合上黑色笔记本，锁上抽屉。窗外，H城的雨越下越大，黑色的暗流在无声中将整座城市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