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城的初夏,雨水被蒸腾出一种黏稠而温热的水汽。
城西的“龙门心理诊所”里,百叶窗拉得很严,将刺眼的下午阳光切割成均匀的平行线。空气里依旧弥漫着那种安神的白茶香,沉稳、干燥,与外面的湿热格格不入。
孟龙坐在红木办公桌后。他穿着一件质感温润的深蓝色羊毛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的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纸面病历本。
病历本的最上方,写着三个字:林小雨。
“来访者:林小雨。女性,16岁。主诉:重度应激障碍、选择性缄默、自残倾向及自杀未遂。”
孟龙握着派克钢笔,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滑动。他的字迹工整、清秀,每一行都如同尺子量过一般精准。
接着,是最近一次咨询的记录:
“经过连续四周的箱庭疗法与认知重建,来访者的心理防御机制已出现明显的解冻迹象。今日(6月14日)下午的心理疏导中,来访者在持续沉默四十分钟后,主动开口进行了长达三分钟的交流。其核心表达为:‘我想活下去。’评估:病情趋于稳定,脱离即时自杀风险。建议:维持每周一次的常规咨询,逐步引导其回归正常社交与学业。”
孟龙写完最后一笔,轻轻合上病历本。
一切合规。从初次建档到每一次的危机干预记录,甚至连诊室角落那颗长年闪烁着红点的电子摄像头,都完整地将每一次咨询的过程录入云端。没有任何破绽,没有任何超纲的干预。哪怕最高规格的医疗或司法审计组把这里的每一张纸翻个底朝天,也只能看到一个无可挑剔的、极其负责任的心理医生。
他向后靠进皮质座椅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关于那四名少年的死,在H城掀起的轩然大波早已化作了坊间的茶余饭后。警方定性为“因酒精引发的极端互殴”,监控视频天衣无缝,证据链闭合得密不透风。
孟龙的脑海里,像放电影般极快地闪过那个雨天的下午。
阶梯教室里闷热的空气、明德中学后门被粗暴推开的巨响、四人宿醉后虚浮的步态、空气中淡淡的隔夜酒精气味……以及他在最后五分钟里,用最平稳、最寻常的语调吐出的那句诱导词。
一切不过是顺水推舟。
他从没有亲自动手,没有私下接触过任何一个人,甚至连那四个人在酒吧里是如何争吵、如何抄起酒瓶的,他全在远方。他只是坐在剧场的最后一排,看了一场由贪婪、傲慢和罪恶自编自导自演的荒诞戏剧,然后在某个微小的、不可察觉的机关上,轻轻拨了一下。
剧本已经演完,幕布早已落下。
对于这一切,孟龙的心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复仇得逞的狂热,没有草菅人命的愧疚,也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的心率平稳,呼吸均匀。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次高压心理学模型在现实物理世界中的完美推演。
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市局特聘专家联络群的通知,紧接着是一条私信。私信来自袁媛。
对话框里只有一个简单的标点符号,或者说,是一条没有打完、最终被删掉的空白记录。但孟龙能想象到此刻袁媛坐在刑侦支队办公桌前,对着那叠卷宗和模糊的葬礼照片,将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复杂情绪咽下去的模样。
袁媛开始怀疑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一点,这个年轻的女警官已经敏锐地将两起相隔一个月的案件、以及两次都“恰好在场”的他,隐隐连成了一条线。她甚至找到了那张模糊的葬礼远景照片,开始在心里画出那个撑着黑伞的背影。
但那又怎样呢?
孟龙将手机扣在桌面上,眼底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笑意。
怀疑不是证据。
直觉不是法条。
在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犯罪,从来不是用刀尖去抹除痕迹,而是让所有的因果看起来都自然得如同日升月落。袁媛哪怕把整个支队的白板写满他的名字,只要她拿不出那条致命的逻辑铁证,她就只能永远被困在规则的牢笼里,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百叶窗前。
透过窗叶的缝隙,外面的雨已经彻底停了,但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依然压在H城的上空,空气湿热而沉闷。街上的人行色匆匆,没有人会去注意一间毫不起眼的心理诊所,也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暗面里,究竟有多少被法律遗忘的哭喊,正在等待着一场迟来的“回声”。
孟龙拉上百叶窗,将外界的光线彻底隔绝。
他回到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在那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厚重的黑色皮面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陈景行的名字;翻开第二页,是赵天佑、钱一鸣、孙宇、李铭的名字。而在他们的后面,还有几行被工整钢笔字书写的、尚未来得及翻开的崭新篇章。
孟龙合上黑色笔记本,重新锁好抽屉。
他重新戴上眼镜,拿回那副温润、沉静的心理医生面具,仿佛刚才的一切沉思都从未发生过。
孟龙按下内线电话,对门外的助理平静地吩咐道:“准备一下,下午三点半的预约到了吗?请林小雨和她的母亲进来吧。”
他转过身,面向诊室的大门。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回声已经落地,而下一场演出,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