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被一脚踹开,金属合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袁媛站在门口,走廊惨白的顶光将她的身影拉得极长。玻璃那头,孟龙依然稳稳地坐在审讯椅上,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分毫。他看着气喘吁吁冲进来的女刑警,嘴角勾起一抹堪称完美的弧度。
“袁警官,看来第四场演出,比想象中还要准时。”孟龙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隔音玻璃传来,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袁媛没有说话。她一步步走到审讯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抖。林国栋的死,像最后一颗钉子,彻底将整起连环案钉死了在“无解”的十字架上。四个罪魁祸首,全部以最诡异、最精神崩溃的方式死在了警方眼皮子底下。
而孟龙,这个幕后的操盘手,正微笑着坐在审讯室里,享受着法律拿他无可奈何的绝对安全。
“你到底想要什么?”袁媛的嗓音沙哑得不成人形,双眼布满可怖的血丝,“杀光他们?用这种恶心的方式把他们逼死,你就能当上帝了吗?”
孟龙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袁警官,你还是没听懂我的话。”孟龙抬起眼帘,直视着她,“我从来不是上帝,我只是一面镜子。当一个人内心的罪恶深不见底时,我只是顺理成章地帮他把镜子擦干净,让他看清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怪物。刘耀、张强、林国栋……他们死于的不是我的催眠,而是他们自己活在阳光下却早已腐烂发臭的良知。”
“闭嘴!”袁媛猛地一拍桌子,铁质桌面发出轰然闷响,“你用心理暗示剥夺了他们的自主意识,这就是故意杀人!哪怕翻遍所有刑法条文,我也要把你送上审判席!”
孟龙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以及某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送我上审判席?去吧,袁警官。”孟龙缓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在膝前,“你可以去搜查我的诊所,去对我的电脑做一万次逆向工程,去向全世界控诉我是个心理魔鬼。但结果呢?法官会告诉你,精神诱导不等于物理行凶,自杀者是自己扣动了扳机。在法律的边界之内,我永远是那个无懈可击的模范心理顾问。”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无比深邃,仿佛能看穿袁媛所有的防线。
“甚至,连你今天坐在这里审问我,也是整出戏早已写好的台词。袁媛,你以为你是来抓捕我的英雄,可当你在大剧院的最后一排看到那面镜子时,你就该明白——你和我,其实是一类人。”
“我跟你不一样!”袁媛像一头发怒的雌狮般低吼。
“真的不一样吗?”孟龙轻声反问,“如果真的不一样,为什么在苏小棠绝望地拨通诊所电话时,你没有阻止悲剧的发生?为什么在面对权势和程序正义的鸿沟时,你的心里也曾闪过无数次想要亲手撕碎他们的渴望?”
孟龙的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袁媛潜意识最隐秘的角落。
她的呼吸一滞,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看吧,袁媛。”孟龙微笑着闭上眼睛,“戏已经演完了,台下的观众也该散了。至于我……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精神病院,对我而言,都不过是换了一个包厢继续看戏罢了。”
三天后。
H城的梅雨终于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露出一抹久违的、惨淡的阳光。
正如孟龙所预料的那样。尽管市局刑侦支队倾尽全力,搜集了所有的间接证据、催眠音频以及那几张致命的红色剧院票根,但由于缺乏直接的物理行凶证据,加上景行集团和教育系统庞大公关网的施压,检察院最终以“犯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对孟龙做出了不予起诉的决定。
龙门心理诊所重新开业了。
百叶窗依旧半合着,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白茶香。
孟龙穿着那件洗得雪白的衬衫,坐在红木办公桌后。墙角的电子摄像头闪烁着微弱的红点,记录着空无一人的诊室。
桌面上,静静地摆着一本翻开的黑色笔记本。最后一页上,用极其优雅的钢笔字写着一行总结:
【第一部·红灯:落幕。】
【主演:苏小棠、陈景行、刘耀、张强、林国栋。】
【观众:袁媛。】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门外,传来了熟悉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
笃、笃、笃。
节奏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决绝的、再也没有回头路的笃定。
孟龙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望向那扇没有锁的门。他知道,门外的人是谁。在这场漫长而黑暗的戏剧里,真正的博弈,从来不是法律与犯罪的较量,而是当一个人凝视深渊过久之后,深渊是否已经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门被推开了。
阳光从袁媛的身后倾泻而下,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没有穿警服,也没有带任何搜查记录仪,只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风衣,一步一步走进了诊室。
她没有说话,径直拉开那张曾经坐过无数痛苦来访者的皮质沙发,坐了下去。
孟龙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他合上黑色的笔记本,拿起桌上那张崭新的、带着温热触感的红色剧院票根,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
“欢迎来到最后一排,袁警官。”孟龙轻声说,“这一次,你想演哪一出?”
诊室的门在身后悄然合拢,将H城喧嚣的人间烟火彻底隔绝在外。长夜未央,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