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H城,夜雨如丝。湿冷的雾气顺着车窗的缝隙钻进车厢里,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霉味。
袁媛将黑色的便衣轿车停在仁济医院门诊大楼侧后方一处相对隐蔽的阴影里。雨刷器单调地左右摆动着,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将风挡玻璃上的水痕刮开又合拢。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远处的仁济医院门诊大楼灯火通明,宛如一头盘踞在夜色中的庞然巨兽,闪烁着惨白而冰冷的荧光。
这里是H城规模数一数二的三甲医院,也是张建军口中那个夺走他女儿性命的修罗场。
袁媛没有熄火,暖风在车内发出低沉的轰鸣。她从副驾驶座上拿过平板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布满红血丝的脸上。屏幕里,是她通过内部权限调取出来的、仁济医院过去五年内所有的器官移植手术宏观数据汇总表。
这是一份足以让任何一个刑警心惊肉跳的数据链。
根据国家卫生部门公开的宏观统计曲线,H城乃至整个省份的器官捐献与移植比例,常年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甚至略显紧缺的基准线上。因为合法的器官来源极其严苛,必须经过中国人体器官捐献与移植委员会的统一分配系统(UNOS中国分系统),每一枚供体的匹配、运输、接收都有着近乎苛刻的电子留痕与审计程序。
然而,仁济医院的数据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违背常理的爆发式曲线。
“一家既没有国家级重点器官移植专科、也没有业内顶尖移植专家的普通市属三甲医院,其年度肾脏与肝脏移植手术总量,竟然连续三年高居全省第一。甚至,超过了拥有顶尖医学院附属医院的三甲总院近百分之四十。”
袁媛的食指在触控屏上轻轻滑动,目光死死锁住那一列列冰冷的数字。
更诡异的是患者的来源地。在合法合规的移植体系中,本地患者由于医疗资源就近原则,往往占据绝大多数。但在仁济医院的登记表上,超过百分之六十的移植患者户籍显示来自外省,甚至不乏远在千里之外的偏远山区。
“外地患者不远万里跑来一家二流移植水平的医院做大手术,图什么?图这里的医生技术好,还是图这里的排期像网购一样随到随做?”
袁媛冷笑了一声,眼神中透着锐利的寒光。她继续往下翻阅,直到翻到器官来源栏时,呼吸猛地一滞。
在数十份随机抽查的病历复印件中,关于器官来源的合法合规勾选项上,赫然写着四个字:“亲属捐献”或者“患者自行联系”。
根据《人体器官移植条例》的严厉规定,非直系亲属之间的活体器官捐献有着极为繁琐、严苛至极的伦理审查程序,必须经过省级卫生行政部门的专家委员会集体审核、公示、甚至需要公证处介入,以防范非法的地下器官买卖。
但在仁济医院的病历归档里,这些极其复杂的伦理审查材料,通通简化成了一张张按了红手印的、格式简陋的“自愿捐献协议书”。捐献人与受赠人之间的关系写得含糊其辞,联系方式大多是空号,甚至有几份协议书上的签名,笔迹苍白僵硬,透着一股明显的代签伪造痕迹。
“程序上绝对合规,漏洞上滴水不漏。”
袁媛喃喃自语。她太清楚这些体制内的老油条是怎么钻法律空子的了——只要那张“自愿捐献”的纸面手续表面上挑不出毛病,医院在行政层面上就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即便出了医疗纠纷,也顶多算作“家属沟通不畅”或“民事合同纠纷”,根本够不上刑事立案的门槛。
难怪上次查处时,仅仅给予了“暂停器官移植资质半年、罚款”的行政处罚。主犯钱国伟和周德明甚至连皮毛都没伤到,依旧稳坐高位。
就在袁媛沉思之际,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打破了车内的死寂。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支队内勤打来的。接通后,那头传来了内勤压低的声音:“袁组,你要我查的仁济医院电子病历服务器备份的事,有眉目了。”
袁媛立刻坐直了身体:“说。”
“我托了几个在卫健委和电信局的朋友,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仁济医院那套核心服务器压根就没坏过,去年所谓的‘服务器故障导致部分数据丢失’,纯粹是个幌子。就在半个月前,也就是张建军女儿出事前夕,仁济医院的IT后勤部进行了一次深夜‘例行维护’。那天晚上,有将近两个TB的加密数据库被导出了,目标地址指向了境外的一个云端虚拟服务器。”
袁媛的瞳孔骤然收缩:“境外?能查到具体IP吗?”
“查不到,被多层代理IP和暗网节点彻底清洗过,对方是个电脑高手。”内勤顿了顿,压低声音提醒道,“袁组,这水太深了。我劝你一句,上面对这起案子的定性已经是‘医患纠纷引发的极端暴力事件’,结案报告这两天就要交了。你可别再往里面深挖了。”
“我知道了。谢谢。”
袁媛挂断电话,将手机缓缓放下。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闷响。她没有被内勤的劝告吓退,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冰冷。
服务器没有坏,数据被刻意转移。这证明仁济医院内部的器官地下交易不仅存在,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地进行着,甚至在察觉到风吹草动后,立刻启动了销毁与转移的核心预案。
袁媛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将目光投向平板电脑上的一份行政审批复印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