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城刑侦支队的大办公室里,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微弱电流声。
袁媛把湿漉漉的军用夹克挂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桌面上堆满了关于周海平生前所有的社会关系、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她翻开笔记本,用红色的圆珠笔在“周海平”三个字周围重重画了一个圈,然后将箭头指向了一个名字——方大年。
大年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H城近年来风头最盛的民营房企,而其核心资产正是城南那片占地数千亩、号称H城新地标的超级楼盘——“翡翠湾”。
“查到什么了?”老刑警端着搪瓷缸走过来,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资产背景调查拍在袁媛的桌上。
“这块‘翡翠湾’不简单。”袁媛翻开文件,眉头紧紧锁起,“项目总造价数十亿,涉及大面积拆迁、土地性质变更和数次规划局的特批。但奇怪的是,在资金流向这一块,有一大笔高达数千万的‘拆迁补偿款’账目非常模糊。”
“模糊到什么程度?”
“钱发出去了,但签字的拆迁户名字全是虚构的,或者根本联系不上本人。”袁媛指着其中几行数据,“周海平作为项目经理,负责的就是工程前期的成本核算和账目复核。如果我没猜错,他就是无意中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才拿到了那本能要人命的账本。”
老刑警叹了口气,拉过椅子坐下:“人已经没了,账本也找不着。你想从财务上撕开口子,难啊。对了,你刚才说的那家大年公司,我去了解过情况——方大年这个人精得很,黑白通吃,背景深厚。”
“那就去会会他。”袁媛站起身,重新穿上夹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账本没了,公司里总能留下点蛛丝马迹。”
半小时后,刑侦支队的黑色轿车停在了大年房地产大厦楼下。
眼前的景象却透着一股诡异的萧条。曾经气派恢宏的挑高大厅里,连前台都空无一人。十几名穿着工装的工人正踩着人字梯,吭哧吭哧地拆卸着墙上的公司招牌。原本金光闪闪的“大年置地”四个大字,已经被撬掉了大半,只剩下歪歪斜斜的“大年”二字挂在水泥墙上,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袁媛亮出警官证,快步走进大厅:“把你们负责人叫来。我是市局刑侦支队袁媛。”
一个穿着西装、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来,擦着汗陪笑道:“哎哟,警官,您可算来了……不,不对,您怎么这时候来了?我们这正忙着呢。”
“忙着破产跑路?”袁媛冷冷地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大厅,“我是来找你们董事长方大年的。叫他出来。”
西装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您……您不知道吗?方总他……他没了。”
袁媛的脚步猛地顿住:“没了是什么意思?”
“就在上个月底,周海平出事后不到一个月……”西装男人四下看了看,把袁媛拉到一个角落,压低了声音,“方总在自己的董事长办公室里,畏罪自杀。法医和警察都来过了,说是吞了安眠药,桌上还留了一封亲笔遗书。”
大厅里正巧传来一声闷响,一块巨大的招牌落地,激起一片尘土。
袁媛的心脏猛地一沉。
周海平刚死,作为直接责任人和公司老板的方大年紧接着也“畏罪自杀”?这绝不是巧合。这是连环的灭口,是极其冷血、精准的清场。所有知情的核心人物,在一个接一个地从这个世界上被“合法”地抹去。
“方大年的办公室在哪里?”袁媛的声音透着一丝压抑的寒意。
“在顶楼……但是,警官,法院的人前几天刚来过,公司已经被另一家大企业全盘收购,所有的财务记录、纸质档案和服务器硬盘,都在前天搬迁的过程中‘意外受潮损毁’了。”西装男人苦笑着摇了摇头,“现在上面连个鬼影都没有,您就是上去,也只能看到空房子。”
袁媛没有理会他的阻拦,径直走向电梯。
当她推开顶楼那间豪华的董事长办公室时,里面果然空空如也。红木办公桌被搬得精光,只留下一地散落的废纸屑和撕碎的便签。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雪茄烟草味,混合着陈旧的霉味。
袁媛走到原本摆放办公桌的位置。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块方形的阴影。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支队内勤发来的信息,紧接着是一张照片。照片是从市局法制科转发过来的一份文件复印件——那是方大年留下的遗书。
袁媛点开大图,目光死死锁住屏幕上的字迹:
“翡翠湾项目存在严重财务违规,我负有主要责任。一切与他人无关,我以死谢罪。”
没有提任何一个具体的官员名字,没有提那几千万去向不明的巨款,没有提周海平的名字。简短、绝对、干净利落的认罪。
方大年用自己的死,为这场巨大的黑幕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所有的线索,在这里被彻底掐断。
袁媛关掉手机屏幕,将那张冰冷的遗书照片留在脑海里。她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整座H城。
大厦下方,运送废旧家具的货车缓缓驶离。
她忽然意识到,对手不是几个慌不择路的亡命徒,而是一台精密、冷酷、能够把杀戮包装成自杀的庞大机器。在这台机器面前,她手里的警徽显得那么沉重,却又那么无力。
但她没有退路。她缓缓闭上眼,在心里默念着那个还没被写进卷宗名字:翡翠湾背后,究竟是谁在撑着这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