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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第1页）

秋日的阳光穿透H城浓重的晨雾，却带不起多少暖意，反而将整条街景衬得愈发冷硬。

市局刑侦支队的大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自从小王将沈鹤年案的所有核心档案正式接管、并将袁媛“请”出专案组核心圈后，整个办公室的空气就变了质。所有人都在用一种小心翼翼、甚至带着几分异样审视的目光，隔空打量着坐在角落里的袁媛。

虽然袁媛被剥夺了专案组组长的身份，但她依然是刑侦支队的正式干警。她没有请假，没有早退，像往常一样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翻看着几起毫无关联的普通治安案件卷宗。她的神情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外界的狂风骤雨与她毫无关系。

而在另一侧的大会议室里，由特派员陆征亲自坐镇的专案组核心扩大会议，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大屏幕上，关于孟龙的个人社会履历、社会关系网络、医疗从业资质，被一项项清晰地罗列出来。

站在台上的陆征面色冷峻，手中的激光笔在屏幕上重重一点，圈出了其中一条极其扎眼的履历：

“诸位，这是我们通过外围深入挖掘、对孟龙进行全盘梳理后，拿到的最新背景核查报告。”陆征的目光环视全场，声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过去，我们只知道孟龙是H城知名的临床心理学家，是市局的特聘心理顾问。但通过对他的原生家庭和早年经历的穿透，我们发现了一个被刻意掩盖、却至关重要的盲区——”

大屏幕画面一切，跳出了几张泛黄的户籍登记底册和一份医院的死亡证明。

“孟龙的父亲，孟建国，多年前同样死于非命。”陆征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根据当年的档案记载，孟建国在经历了妻子李秀兰自杀身亡的巨大变故后，精神彻底崩溃，长期酗酒，最终在几年前的一场老家拆迁纠纷中，于一处高层建筑上‘意外坠楼身亡’，当时当地警方判定为酒后失足。”

台下的一名专案组骨干忍不住皱起眉头：“陆处，您的意思是，孟建国的死，也和沈鹤年有关？”

“有没有直接关系，目前还在查。但你们不觉得这个时间线和心理动线非常耐人寻味吗？”陆征冷笑了一声，走到长桌前，双手撑着桌面，“一个在十二岁时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权贵凌辱、看着父亲为钱折腰撤案、最终导致母亡家碎的孩子，在成年后成为了一名顶级心理学家。他精通精神分析、认知解构、心理暗示与诱导。你们认为，这样一个人，如果他对当年的罪恶进行了长达二十年的复仇，他会用什么样的方式？”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征没有给众人喘息的时间，继续抛出更加严厉的指令：

“根据省厅最高级别的案件串联比对结果，过去两年里发生在H城的十几起‘连环自杀案’，每一个受害者在心理崩溃前，都与孟龙的社会关系网有着千丝万缕的交集。虽然他在明面上拥有无可挑剔的不在场证明，每一次案发时都有合法的学术交流、出差或坐诊记录，但正因如此，这种‘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嫌疑！”

陆征直起腰身，眼神中闪烁着猎犬般锐利的光芒：

“我不管他有多完美的社会面具，也不管他在体制内有多少庇护。传我的命令：立刻对孟龙实施正式的接触性调查。以‘配合沈鹤年特大洗钱案及相关历史陈案的关联核查’为由，立刻将孟龙传唤至市局，进行全面问话！”

半小时后，城西的“龙门心理诊所”。

温润的檀香在空气中弥漫，诊所里静悄悄的。孟龙正坐在红木办公桌前，耐心地听着对面一位轻度焦虑症来访者的倾诉。他微微倾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专注而温和，手中的钢笔在病历本上沙沙作响，写下几行工整的字迹。

“……孟医生，我最近总是觉得周围的人在盯着我，觉也睡不好，您觉得我这是不是……”来访者声音有些颤抖。

孟龙抬起头，冲对方安抚地笑了笑，声音轻缓而富有磁性：“这只是你内心的防御机制在过度运转。不用担心，按照我们上次聊的方法，试着把注意力从外界的虚幻压力拉回到你的呼吸上……”

正说着，诊所厚重的隔音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几个身穿便衣的专案组干警面色严肃地站在门口，领头的一名警员出示了人民警察证和市局开具的正式传唤通知书：

“孟医生，你好。我是市局专案组的民警。因近期发生的沈鹤年案及相关历史案件需要协助调查，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接受询问。”

来访者被这阵势吓了一跳，有些惊慌失措地看向孟龙。

孟龙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缓缓合上手中的病历本，动作从容不迫，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发生一丝改变。他转过头，对惊慌的来访者温和地笑了笑：

“别担心，配合警方调查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今天的咨询就到这里，你先回去，按照我说的调整呼吸，我们下周同一时间再见。”

来访者战战兢兢地站起身离开。

孟龙这才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剪裁得体的灰色休闲西装，将金丝眼镜往鼻梁上轻轻一推。他看着眼前的几名干警，脸上露出一抹无可挑剔的合作微笑：

“没问题，我跟你们走。”

从诊所到市局刑侦支队大楼，车程不过二十分钟。

当孟龙坐在这辆警车的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这座熟悉而又冰冷的城市街景时，他的神情平静得仿佛只是去参加一场早已排期好的学术研讨会。他太清楚这一天迟早会来。当他决定对沈鹤年动手、当他选择用二十年前的血债去撕裂那个看似完美的洗钱闭环时，他就已经预料到了陆征的反应。

有些局，注定要在审讯室的灯光下，和这位省厅特派员正面交锋。

警车缓缓驶入市局大楼的院内，停在大楼正门前。

而在大办公室的角落里，袁媛静静地抬起头，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孟龙被两名干警一左一右地带下警车，穿过台阶，走进了审讯区的方向。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击了一下，眼神中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大风，终于刮进审讯室了。

审讯室内，刺眼的白炽灯散发着冰冷的温度。孟龙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膝头。铁门被推开，陆征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陆征将一份厚厚的、关于孟龙生父孟建国死亡及沈鹤年二十年前旧案的卷宗“啪”的一声拍在铁质桌面上，眼神锐利如刀。

“孟医生，我们终于面对面了。”陆征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地开口，“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二十年前的旧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