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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戏（第1页）

周六下午，H城的雨总算有了一丝停歇的迹象，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湿冷的萧瑟。

下午一点五十分，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准时停在了市局刑侦支队的大门外。车身洗得很干净，在阴暗的光线中泛着沉稳的金属光泽。

袁媛从大楼里走了出来。她今天没有穿那身刻板严厉的警服，而是换了一件剪裁得体的米白色羊绒风衣，内搭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显得少了几分职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特有的清冷与知性。

当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时，一股淡淡的白茶与檀香混合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那是属于孟龙的味道，克制、沉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等很久了吗？”孟龙转过头，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他今天穿着一身休闲西装，金丝边眼镜后的双眼显得格外清明。

“没有，刚准时下来。”袁媛系好安全带，语气尽量保持着平静。

奥迪车无声地滑入车流，朝着H城大剧院的方向驶去。一路上，两人并没有过多的交谈。车载音响里流淌着舒缓的大提琴曲，低沉的音符在车厢内回荡，将那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试探与压抑完美地掩盖了过去。

半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大剧院的地库。

今天的剧院人头攒动，大厅里悬挂着巨幅的海报。那是本市乃至国内巡演备受瞩目的先锋话剧——《大西洋的远航》。

“票买得很靠后，但视野不错。”孟龙拿着两张实体票，带着袁媛穿过检票口，顺着铺着厚重红毯的阶梯一路向上，径直走向了二楼观众席的最顶端。

最后一排。

这里的视野极其开阔，能够将整个剧院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华丽的金色穹顶以及中央那座略显压抑的舞台尽收眼底。但同时，这里也是整个剧场里光线最暗、最容易被人忽视的死角。

“坐这里吧。”孟龙拉开座椅，示意袁媛入座。

袁媛顺从地坐了下来。她的座位紧挨着孟龙，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随着剧场内的灯光逐渐暗下，四周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舞台上巨大的幕布缓缓拉开。

话剧开始了。

这是一个取材自中世纪大航海时代与黑奴贸易的故事。舞台上的布景极其简陋而残酷：惨白的灯光打在一群衣衫褴褛、被铁链锁住双手的“黑奴”身上。他们跪在冰冷的甲板上，任由身着华丽服饰的殖民者和贩奴商人肆意地鞭笞、叫卖、盘剥。

舞台上的演员用极具张力的肢体语言和嘶哑的呐喊，演绎着人间最原始的贪婪与无情。那种跨越时空的血腥与绝望，顺着空气弥漫开来，让台下的观众们发出阵阵压抑的叹息。

袁媛静静地看着舞台，眉头微微蹙起。她能感受到这部戏所要表达的讽刺与批判，但她更清楚，孟龙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带她来看这样一出关于“贩卖、奴役与审判”的戏。

就在她暗自思忖之际，身旁传来了极轻的衣物摩擦声。

袁媛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瞥去。她惊讶地发现，孟龙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灯光璀璨的舞台上。

他的身体微微后靠，双手随意地交叠在膝盖前，那双深邃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观众席。从第一排到倒数第二排，他的目光像是一台冰冷的扫描仪，掠过一张张因为沉浸在剧情中而或惊恐、或麻木、或兴奋的脸庞。

他在看观众。

这个发现让袁媛的心脏猛地漏跳了半拍。舞台上演的是被贩卖的奴隶，而坐在全场最高、最暗角落里的孟龙，却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主宰，在审视着台下这群浑然不知自己也身处局中的“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