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城的秋雨终于在周末停了,但天空依旧压着一层厚重的铅云,空气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湿与微凉。
按照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周日中午,袁媛驱车来到了城西一处老旧的家属小区。这里住着她的老领导、如今已经退居二线担任市局副局长的陈国栋,也是她入警时的领路人。
车子停在树影斑驳的楼下。袁媛拎着两盒从老字号买的糕点,踩着有些斑驳的水泥台阶上楼。每一步,她的心情都异常沉重。过去几天里,两次突击行动的惨败像两块巨石压在她胸口,而那个被她刻意压在心底、不敢深想的猜测,更像是一根毒刺,在血肉里隐隐作痛。
“咚咚咚。”
袁媛轻轻叩响了防盗门。
“来了,来了!”门内传出熟悉而爽朗的声音。
门很快被拉开了,师母系着围裙,满脸笑容地站在门口。看到袁媛,师母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哎呀,小袁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挺冷的吧?正念叨你呢,这丫头最近天天加班,瘦得让人心疼。”
“师母,我哪有瘦,您这是嫌我平时吃得不够多呢。”袁媛强挤出一抹笑容,换上拖鞋走进屋里。
客厅不大,陈设依旧是十多年前的老款式,墙上挂着几幅陈国栋年轻时穿警服的老照片。陈国栋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动静,把老花镜往额头上一推,笑着抬起头:“小袁来了?坐吧。你这丫头,难得休息一天,不在家好好补觉,跑我这老头子这儿来干嘛?”
看着陈国栋那张饱经风霜、写满慈祥与正直的脸,袁媛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个在局里威严赫赫、嫉恶如仇的老局长,真的会是那张庇护涉黑网络的“保护伞”吗?真的会为了区区利益,把无数无辜女孩推向火坑吗?她多么希望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捕风捉影。
“师傅,我来看看您和师母。”袁媛在沙发上坐下,把糕点放在茶几上,“最近局里案子多,好久没陪您二老吃饭了。”
“工作再忙,身体也要紧。”陈国栋叹了口气,给袁媛倒了杯热茶,“我听局里的人说,你最近在盯着城郊那个什么‘星光璀璨’的模特公司?小袁啊,有些案子水深得很,背后盘根错节的,牵扯到的人和事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办案讲究证据和程序,可不能由着性子乱撞,知道吗?”
陈国栋的话语重心长,听不出一丝异样。
但听到“星光璀璨”四个字时,袁媛握着茶杯的手指还是微微一僵。她抬起眼帘,直视着陈国栋的眼睛:“师傅,如果涉案的人藏得很深,甚至就在我们身边,那这个案子……还往下查吗?”
陈国栋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微微一凝,但随即恢复了平静,沉声道:“只要是违法的,不管是谁,该查就得查。党纪国法面前,没有例外。怎么,你遇到阻力了?”
看着师傅坦荡的眼神,袁媛心中的怀疑稍稍动摇了。难道真的是她想多了?内鬼另有其人,而师傅只是出于对她的安全考虑才出言提醒?
就在这时,厨房里传出了师母炒菜的香味。
师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一边用毛巾擦手,一边笑着插话:“老陈,你跟小袁聊什么呢?快洗手准备吃饭了。对了小袁,你今天可得好好尝尝红烧肉,这还是托了你师弟的福,那小子前几天从国外打钱回来,说那边工作终于稳定了,总算把当年的大负债给还清了,我和你师傅这块心病啊,总算落了地。”
餐桌上很快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家常菜,红烧肉色泽红亮,香气扑鼻。
师母热情地给袁媛夹了一大块肉,笑着念叨:“多吃点,看你这黑眼圈重的。说起来,当年你师弟生那场重病、做心脏移植手术的时候,家里差点把天都塌下来。多亏了当时有个好心人出手相助,说是你师傅以前帮过的人,听说孩子病了,主动赞助了一大笔医药费。这些年我和你师傅省吃俭用,总算把这笔恩情和账给还清了……”
袁媛夹着红烧肉的筷子,在半空中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