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城的深秋,空气里总是混杂着一股洗不净的湿冷与消毒水气味。
仁济医院门诊大楼的穹顶下,永远人满为患。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龙,缴费处此起彼伏地叫号,空气中弥漫着焦虑、汗水以及廉价烟草的味道。这里是生死边缘的缓冲带,也是人类最赤裸的欲望与绝望交织的场所。
泌尿外科的专家门诊诊室外,走廊的塑料长椅上坐满了候诊的患者。
就在这片嘈杂与死寂并存的秩序中,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叫毫无预兆地炸响。
“你们这群杀人犯——!”
伴随着歇斯底里的嘶吼,一个身材瘦高、满脸胡渣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猛地窜起。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由于剧烈动作而大敞着,露出了里面微微颤抖的单薄衬衫。最让人胆寒的,是他右手紧紧反握着的一把水果刀。雪亮的刀刃在头顶惨白的无影灯下折射出刺眼的光,伴随着他疯狂的步伐,直直朝着走廊尽头的专家诊室冲去。
“啊——!有人拿刀啦!”
候诊的患者和家属瞬间乱作一团,惊呼声、推搡声、凳子倒地的轰鸣声交织成一片。人群像受惊的鱼群般四散逃窜,几个护士刚想阻拦,看着那把泛着寒光的刀子,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倒退。
“砰!”
诊室的大门被一脚踹开,发出一声巨响。
主治医生赵明远正坐在办公桌前低头写着病历,突如其来的巨响让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还没等他看清眼前的人影,一股大力便迎面撞来。
“呃!”赵明远连人带椅被撞得向后滑行,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冰凉的刀尖几乎是贴着他的脖颈刺入身后的墙纸里,周围的木屑簌簌落下。中年男人的手臂剧烈颤抖着,双眼通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眼眶周围是一圈浓重的乌青,显然已经极度缺觉多日。他死死压着赵明远,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你、你冷静一点!这里是医院!有什么话好好说!”赵明远吓得魂飞魄散,浑身肌肉紧绷,豆大的冷汗顺着额头疯狂滚落,声音尖锐而变调。
“好好说?我跟你这种畜生有什么好说的!”中年男人咬牙切齿,唾沫星子喷在赵明远脸上,“我女儿才十七岁!她躺在病床上天天喊疼,你们怎么答应我的?你们说好有肾源了!说好下周就能做手术了!”
男人说到这里,情绪彻底失控,眼泪混着鼻涕从他沟壑纵横的脸上狂涌而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绝望悲鸣:
“结果呢?手术前一天,你们通知我延期!我等了三天,等来的却是她的死讯!你们把名额让给谁了?你们把她的命卖给谁了?!钱!你们这帮穿白大褂的吸血鬼,全都是靠吃人血馒头长大的畜生!”
男人说着,手中的刀刃猛地向前送了几分,冰冷的金属触感已经擦破了赵明远颈部的皮肤,渗出一丝细小的血珠。
赵明远吓得魂不附体,双腿发软,几乎快要瘫坐下去:“不是我……不关我的事啊!排期是上面决定的,真不是我经手的……”
“少废话!今天不给我个交代,我弄死你这个杂种!”男人面目狰狞,手腕再次发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住手!警察!”
几道矫健的身影如闪电般冲进诊室。为首的正是市局刑侦支队组长袁媛。她利落地甩开人群,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持刀男人的身上。她没有盲目扑上去,而是保持着绝对冷静的战术距离,双手虚握,声音沉稳有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把刀放下。你女儿如果泉下有知,看到你为了她变成一个杀人犯,她能安心走吗?”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精准地刺中了中年男人内心最柔软、最绝望的死穴。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疯狂挥舞的手臂瞬间凝固在半空中。他低头看了看身下瑟瑟发抖的医生,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眼神冰冷却透着一丝悲悯的女警。他眼底那股暴戾的火焰仿佛在这一刻被冰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一般的灰败。
“当啷。”
水果刀脱手掉落在地,发出清脆而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男人双腿一软,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小雅……爸爸没用……爸爸给你报不了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