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泽宇从李国强家出来,天已经大亮了。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六楼那个窗户。窗帘拉着一半,露出一截发黄的纱帘,在风里轻轻地晃。
六楼,没电梯。
李国强五十一岁,每天爬六楼,爬了二十年。二十年的维修工,什么门都进过,什么锁都开过,什么人都见过。
他见过孙明义家的书房里藏着什么。他见过刘玉芳家的床头柜上摆着什么。他见过这栋楼里每一户人家的秘密,然后他死了。
死在自家的客厅里,面前是一面拼好的镜子,镜面上写着“贪婪”。
赵泽宇点上烟,猛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被风吹散。
“唉。”他对着空气说,“‘贪多嚼不烂’。你拿了人家的钱,办人家的事,最后连命都搭进去了。值吗?”
没有人回答他。
他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妞妞,爸今天不忙。晚上给你打电话。”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上了车。
车子发动,暖风开最大,吹得他脸上发干。
他忽然想起一句歇后语,是他爸活着的时候最爱说的:“‘人怕出名猪怕壮’。”
他爸说:老赵,做人别太出名,出名了,就有人惦记。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李国强不出名。一个老棉纺厂家属院的维修工,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可他还是死了,不是因为他出名,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
赵泽宇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发动车子,往移动公司开。
路过梧桐巷的时候,他往修表行的方向看了一眼。
卷帘门拉着,上面那张“店主有事,暂停营业三天”的纸条被风吹掉了一个角,在风里啪啪地响。
他想起李为民,那个修了十六年表、修不好女儿那块表的老头。
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不是心疼,是害怕。
害怕这案子查到最后,发现所有人都在同一根绳子上,而那根绳子,正在一根一根地断。
江祁之从医院出来,直接去了局里。
会议室的白板上,已经贴满了照片。孙明义、刘玉芳、李国强,三张脸并排贴在一起,每一张脸上都画着红色的叉。
下面贴着三面镜子的照片:刘玉芳家的圆形镜,李国强家的穿衣镜,还有孙明义家——孙明义家没有镜子,但有一本翻开的《青州府志》。
张染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正在画关系图。
“江队。”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我查到了李国强的手机通话记录。昨天下午三点十二分,他接到李为民的电话。四十七秒。”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