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苍白的无尽长廊中醒来。
站在那间办公室的门外,我深深地吸气,机械的敲响深红的大门,随即,门向内对我敞开。
父亲坐在办公桌后,头也不抬的看着悬浮电子屏上的文件,头顶惨白的射灯投下阴影,他就那样安静的坐在影中,化身泥泞。
「为什么?」干涩的喉咙发出沙哑的疑问,怒意在胸腔的荒原中燎起,烧遍全身的经脉。「为什么阻止我保护我的队士?那是活生生的人命!他们都是有血有肉的活人啊!」手掌重重拍在办公桌上,大地似乎都在震颤。
父亲只是抬眼随意的扫过我,面上平静的像是一潭永远都不会激起波澜的死水。
「傅柏霖,你应该很清楚你的职位。在战场上,你是指挥全局的指挥官,不是那些要带头冲锋的勇士。你冲上前去,作用只有带着更多人一起去死。」
我当然知道我的职位,我明白在那样凶险的地狱里,只要走错一步,就会连带着所有人一起坠入深渊万劫不复。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去,我做不到听着他们的哀号而无动于衷。
「可军人不是也要保护自己的同伴吗?他们也是需要人救的啊!为什么连一只救援队都不愿意派遣?为什么后方不安排医疗班?他们就那样等死!可甚至没有一个人,愿意去救他们!」
父亲依旧无动于衷,他平静的翻看著文件,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分给我。「傅柏霖,不是不安排救援,是没必要安排。战争必然会有牺牲,他们是必要的损耗,这一点我们谁都改变不了,何况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
「没必要安排救援?必要的损耗?那是人命啊!」看着眼前淡漠的父亲,我甚至觉得陌生,这真的是我的父亲吗?这真的是过去那个虽然不苟言笑,但仍然是温和慈爱的父亲吗?
「爸,你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只是转动座椅背过身去,屏蔽了我的一切质疑。「妈还在的时候你根本不是这样的!就连黎安姐去世的时候你也不是这样的!你到底??」
「够了!傅柏霖,如果没有重要的事就离开,我没有时间在这里和你争辩这些没意义的事。」怒喝从阴影里传出,我再也说不出任何的质问,怒气像是撞在了更坚硬的铁壁上,不仅是疼痛,更是得不到一点的回应。
似乎是在黎安姐去世之后,父亲就像是彻底变了个人一样,冷漠、理性、残忍、不近人情。他就像是一台只会计算利益的机械,甚至可以放弃无数的生命而不顾,为他们堂而皇之的冠以「英勇牺牲」的称号,却吝啬于一场属于亡者的追悼。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再次见到你时我会愤怒,我会恐惧,我会被压迫的喘不过气,因为父亲,你完完全全的就是变了一个人啊。
这真的是我一直信仰的正义吗?为什么眼下,他的模样是如此的扭曲狰狞,这两个字本身是不是也是用「必要牺牲的」人命堆砌起来的?
我于灰蓝的夜色中睁开眼。
野外草丛中昆虫低哑的鸣唱,干净清冽的夜风拂过耳畔,带来一阵战栗的舒适。一只银白色的手举到眼前,手里捏着一块洁白的糕点送向我的嘴边。「不吃吗?」黎明在夜色中平静的盯着我,不再是那样绝望的空洞,那股死气也不知何时从她的身边消失,就像是她已经安静的接受了现状。
从她的手中拿过糕点,我小口的咬下,熟悉的香甜在口腔中蔓延。与多年前的那个夏日夜晚一样,安静平和,却在细微中有许多东西早已消逝了。望着身边异常安静的年轻男人,我还是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哈瓦那,你不吃一点吗?」他只是对我摆了摆手,顺便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颇有一股饮酒的架势。
「和你们出来待一会还真是不容易啊。」哈瓦那叹了口气,望着天边泛起的点点灯火,脸上带着些若有似无的笑意。
「弄的我还以为你们是讨厌我了,不乐意和我出来开小差了呢。」「讨厌这话又是从何说起?」黎明皱了皱眉似乎把他自嘲的话当真了,哈瓦那只是撇了她一眼,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们都没小时候可爱了,长大了疏远我了,我都以为你们已经嫌弃我年纪大了呢。」
「你看起来可没怎么变化过。」我仰躺在草地上,静静看着深蓝色的夜空,低声反驳着他的话。
「或许吧。」哈瓦那也放下茶杯顺势躺在我身边,「我就当你是在夸我喽。」他侧过脸笑嘻嘻的看着我,大概是错觉,昏暗中的他竟呈现出一幅不属于人类的冷硬感。我偏过头去看着黎明也躺在我的身边,先前杂乱的思绪松懈下来,好像一切都回到过去某个平静的夏夜里了。
「哈瓦那,你说战争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啊。」盯着遥远的天空,我凉凉的开口。「这种事就算你问我,我也只有回答不知道啊。」哈瓦那长长的叹息一声,语气里颇有些无奈。
「我们踏过鲜红与残断凯旋,放飞和平的病弱白鸟,向世界宣告我们的胜利。」不知怎的,喉咙中流出这样的话来,说出来后弄的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哦?你还挺文艺嘛。」哈瓦那挑了挑眉,看起来有些意外。「还有下文吗?」
「可死去的人就永远带着鲜红与机油死去了,活着的人就带着病痛与记忆战战兢兢的住进了教堂。神明在上,声音颤抖的落了泪,终日浸泡在圣水里的身躯却依旧能洗下浓稠的腐败,那是死的留恋,活的惩戒。」我几乎动用了数据库里所有的词藻,硬是接了下去,所幸还算是流畅。「??真是长大了啊,傅柏霖,这都哪学来的?」哈瓦那有些欣慰的勾了勾唇,闭上了眼睛。
「害,之前读过斯普克教的一些文章,现在想起来用了一点而已。」
「是吗?不过你终于不再张口闭口全都是“军人的职责”了。」哈瓦那的声音很轻,像是随时都会在风中消散,「真是和你父亲的选择截然不同啊,不过这也是值得高兴的。」
「我父亲??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原来才不是现在这样,哈瓦那你也是知道的吧。」记忆里那个面上有些严肃,心却很软的父亲,如今彻底变了一副样子,他就那样离这个支离破碎的家越来越远,直到我再也追不上他的脚步。
不论我在背后如何大声追问,他也始终不肯停下来回过头,像是彻底抛下了他的一切。「嘛??这种问题。」哈瓦那稍作停顿,很快又轻松的开口,「或许他也有自己的理由吧?」
「不过与其讨论这个,傅柏霖。」年轻男人坐起身,扭过头微笑的看着我,「来做个约定吧?」我不明所以的也坐起身,「什么?」
「时机合适的某一天,像现在这样再来找我喝一次茶吧?」苍蓝的夜色里,他温和的笑着,如同过往那时。「小黎明也是,约定好喽?」身边的女孩背对着我,看不见表情的,只有风中传出极轻的一声「嗯。」
我于阴冷潮湿中醒来。
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率先钻进鼻腔里的是机械润滑水潮湿的薄荷味,夹杂着机械碰撞在地板上的铿锵声。
这里是我的专属病房,四周昏暗的仿若黑夜,我注意到房间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黎明??」那团黑影颤抖了一下,沉寂几秒后向我的方向走来,径直走到我的病床边,带着潮湿与熟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