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我以为我一直在追寻的是完整的自己,那个过去幸福亦或是痛苦的我,他们都是组成我完整的我不可或缺的部件。
只有取回他们,我才能作为傅柏霖继续活在这样的世界上,我才能有资格站在黎明身前替她拦下所有的悲哀。
可如今,恢复的记忆仅仅只是冰山一角,都可以致使我做出的决定足以牵扯身边无辜的生命坠入万劫不复。
我是沾着无辜者鲜血的罪人,我是记忆牢笼里的囚犯,拼命追寻而抓住的零星记忆,是踩着「救赎」与「新生」的遗骸摘下的。
无数次的我想要放弃。
如果我答应黎明的提议,从一开始就离开这里,保护我身边的所有人。
如果放弃就可以什么都不知道的和黎明继续活在为我制造的虚假的和平中,继续做着乏味的工作渡过一天又一天,我也不会想起阿纳斯塔西娅和佐西玛,他们或许在某一天自己就会离开那里寻找更安全的庇护。
眼前火光的阴影里,赛极星淡然的笑着,银白色的指节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后退一步我就会被永远夹在罪孽与绝望中再也不能翻身,已经没有退路了。
“文件的密码很简单啊,其实你刚才不是已经见过了吗?”赛极星捻了捻手指上沾着的糕点残渣,“哈瓦那?”我输入进去答案却弹出了错误的提示,“不不,公布正确答案:小猫的千纸鹤。”赛极星将躺椅放平,悠然的伸了个腰让整个身体向后仰倒,摔进松软的棉花布团里。
“我还以为你刚才反应那么大是都想起来了呢,真扫兴。”她低低的哼了声。
我再次打开文件准备输入答案,不料赛极星的机械臂直接从背后抓住了我的脑袋,带着些力度挤压的脑袋发疼。
“傅少校,虽然我也很好奇里面的内容,但是我说过的吧?告诉你密码后自己回去看,这是我的交易人要求的,作为有诚信的商家,希望你也能遵守一下规矩呢。”机械手指骤然收紧,含着赤裸裸的威胁,但很快又收回,她依旧是一副笑着的样子,只是明显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多了些不悦。
“??黎明为什么要做出那些事?”我只好向她提出新的问题,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她不是自愿做这些的对吗?”黎明那张苍白的脸上显而易见的疲倦,眼中那一瞬清晰可见的绝望,逃避着问题的回答,这一切都在支撑着我相信她大概不是自愿的,她也许也有难言的苦衷。
那日跪坐在工厂背后的阴影里,蜷缩着身躯对虚空宣泄的她在眼前挥之不去,那重重跌坐在地的沉闷也一同痛在我的身躯。
所以即使是她做出了那样错误的事,冷静下来后的我除去愤怒的恨意之外,剩下的也只有酸涩的疼痛。
“这个问题可不在客户给出的受理范围内哦,傅少校。”赛极星躺在座椅里随意的对我摆了摆手,“不过,也只是不在那位客户的提供的受理范围内哦。”
她拖长音调,撑起上半身侧躺着看向我,“什么意思?”赛极星露出了一个??心的微笑,恶意终于从她身上难以掩盖的溢散而出,粘腻的对我伸出了手。
“这场交易开头的时候你问过我那位客户的身份,出于商家对客人的隐私保护,本来我是不会告诉的。”她眯着眼睛,身体肉眼可见的在微微颤抖,“但是,只要你愿意支付一些「费用」,你想知道的更多内容也可以顺利解锁喔,保真。”
看来这场交易直到此刻才终于到了我与赛极星之间,她事先准备的这一切也大概都是在为了这一刻。
“终于演不下去暴露本性了?赛极星。”喉间溢出哼笑,我也早该想到她会在这里等着我。
对此她只是耸了耸肩,一脸的不在意,“我现在是个商人傅少校,你见过哪个商人只做一单生意的?”
储存芯片中的,到底会是什么?所有的一切真相就在那里,而现在似乎并不需要她提供的付费内容我也可以恢复所有的记忆,关于黎明所有的动机我也甚至可以等恢复记忆后亲自去向她询问。
既然如此,我又为什么要与这样的杀人犯进行交易?
冰凉的坚硬抓紧我的后脑发丝,心下一惊我迅速抬起眼。燃烧的火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灭,室内陷入无边际的黑暗,即便有自然光从单向玻璃透入室内,却也难以适应昏暗的环境。
赛极星于阴影里一点点爬起,躺椅承受不住的在她身下发出哀嚎,“是啊,你或许确实可以通过那封文件恢复所有的记忆。”微弱的光线映射在她脸上,颤抖咧开的极其夸张的嘴角仿若地狱的裂隙,从中伸出无数恶意的鬼掌攥紧我的喉咙。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真的确定她一定会把一切坦诚的告诉你吗?”那双机械化的眼睛在黑夜中亮起的红光,压迫的带着赤裸裸威胁的眯起直直的刺穿了我。
“我相信她会。”虽然嘴上依旧这样坚定着,但听了她的话,我却不敢再在心存侥幸,这也是有可能的,不,说不好会是一定会的,毕竟??
毕竟那时候,她说「一切都太晚了」。
恢复记忆后她或许也还是会想尽办法的对我隐瞒自己的一切,那张苍白的失去所有血色的小脸,隐匿在阴影中不露出任何表情的她,冷漠而疏离的她在眼前一幕一幕的呈现。
机械骨骼发出轻微的震动,此刻,我才终于有了切实的恐惧感。
一切都是建立在黎明愿意告诉我的前提下,我才有自信说「我不需要和你交易」。
可她所有的表现都是在抗拒着逃避着提起这些,更何况在我记忆没有全部恢复的时候,我们之间就已经横隔着遥远的距离。是错误,是谎言,更是我们各自背负着的罪责。
“现在的你骗不了任何人,包括你自己,傅少校。”她轻声嗤笑,失去壁炉的烈火蒸腾,室内重新聚集起潮湿,慢慢的渗透进五脏六腑,几乎要将我淹没。
“机会总是稍纵即逝的,现在它就在你的眼前,是弃权还是抓住都看你哦,傅少校。”另一只冰冷的坚硬抚上我的脸,如同蜿蜒毒蛇口中吐出的红信,诱引着我摘下善恶树上的禁忌之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