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丞相府月圆家宴,只剩寥寥数日。
整座京城表面依旧一派太平,可水面之下,各方势力早已紧锣密鼓,步步筹谋。皇宫之内,御书房的烛火常常燃至夜半,萧景天翻看朝臣递上来的折子,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旧年苏家上交的军报抄录,眉宇之间的犹豫一日重过一日。那份悔意藏在心底,却被朝堂权衡死死压住,他没有十足的证据,便动不得根基深厚的丞相一党。
偏殿院落,苏轻芸立于廊下。
秋风卷起枯黄的落叶,擦过阶前青砖。她一身素色长衫,鬓边依旧只别那支质朴木簪,没有珠翠点缀,可眼底的锋芒,早已不复冷宫时期的隐忍蛰伏。
小闰子垂手站在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避免被墙外值守的宫人听去。
“娘娘,宫外传回来消息,苏家旧日残存的部曲已经暗中集结。只是丞相府防卫越发森严,府中密匣看管严密,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他们如今不敢贸然硬闯,只等着月圆家宴那一日,府中宾客云集,守卫分散,才有可乘之机。”
苏轻芸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覆住眼底情绪。
“家宴宾客众多,亦是危机四伏。丞相老奸巨猾,定然早有防备,叫他们万万不可轻举妄动,一切以保全自身为先,切勿打草惊蛇。”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静。复仇近在眼前,可她绝不能让仅剩的苏家旧人白白送命。
与此同时,艳华宫,许如鸢尚在禁足之中。
殿门虽不许她踏出半步,府中与宫内的消息,依旧源源不断送入殿内。许如鸢坐在镜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略显憔悴的面容,狠狠攥紧手中玉梳。
兄长来信告诫她,近期安分守己,不要再生事端,一切等家宴过后再做计较。可她心中积怨难平,苏轻芸一日不死,她便一日寝食难安。她暗中收买几名外围内侍,打算伺机对苏轻芸下手,只待寻到合适时机。
而暗处,孟婵布下的探子,如同细密蛛网,遍布宫中各处角落。
昭仪宫中,窗幔半掩。
孟婵斜倚软榻,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中一串蜜蜡佛珠,听着手下探子的回禀。
“娘娘,近日废后身边那名小内侍小闰子,总借着采买杂物的由头,偷偷与宫外之人接头,应当就是苏家遗留的联络线。方才属下已经悄悄尾随,差一点便将人当场拿住。”
孟婵眼波流转,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莫测的笑意:“哦?差一点。那为何失手。”
探子俯首回话:“那小闰子极为机敏,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当即混入街边往来的商贩人流之中,借着巷弄错综复杂,甩掉了我们的人。属下不敢公然在街市动手,只得折返回来复命。”
屋内一阵静默。
孟婵缓缓坐直身子,佛珠在掌心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倒是个机灵的小东西。”
她轻声叹道,眼底没有半分笑意,“不必穷追猛打。若是现在就把这条线掐断,苏轻芸便会收起所有破绽,我们反而什么都抓不到。”
她心中算盘打得通透。
她不想直接除掉苏轻芸,她要留着苏轻芸这把利刃,借苏轻芸之手去重创丞相府与许家。等到两方斗得两败俱伤,她再坐收渔翁之利。
“继续盯紧。不要惊动他们,把他们往来的时间、地点全部记下来。等到月圆家宴那一夜,再把所有线索,悄悄递到陛下眼前。”
“是,娘娘。”探子躬身退下,殿内重归安静。
另一边,侥幸脱身的小闰子一路兜兜转转,绕了好几条街巷,确认身后再无尾巴,才借着运送炭火的杂役马车,辗转回到皇宫。
他衣衫被冷汗浸透,心口砰砰狂跳,方才只差分毫,便会被孟婵的人捉住。一旦被拿住,不光是自己性命难保,苏轻芸全部的谋划,都会彻底暴露。
趁着暮色沉沉,他悄悄溜回偏殿。
见到苏轻芸的那一刻,小闰子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声音还带着未散尽的惊魂未定。
“娘娘,方才出宫接头,遭遇孟昭仪的人尾随,属下险些被擒,拼尽全力才得以脱身。”
苏轻芸心神一凛,上前一步,目光凝重:“可留下什么破绽?你的样貌,有没有被对方看清?”
“回娘娘,属下刻意压低帽檐,混在人群当中,应当未曾暴露样貌。只是孟婵已经注意到我们宫外的联络,往后宫外往来,必须加倍谨慎。”
秋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来回摇曳,明明灭灭映在苏轻芸的脸上。
孟婵。
苏轻芸心中了然,这位一直看似温和中立的昭仪,从来都不是局外人。她冷眼旁观所有厮杀博弈,伺机等候最合适的时机。敌人已经不止丞相与许如鸢,这深宫之中,到处都是藏着利刃的人。
苏轻芸缓缓闭上双眼,片刻后再度睁开,眼神愈发坚定:“无妨。越是如此,我们越要沉住气。”
距离月圆家宴越来越近。
丞相府在紧锣密鼓接待各路官员宾客,皇宫之中暗流汹涌,萧景天心中疑虑重重,孟婵坐观虎斗,许如鸢暗中蓄势,宫外苏家旧部磨刀霍霍。
所有人,都在等待月圆那一夜。
那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家宴,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