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肆虐,夜风卷着滚滚浓烟翻涌而上,将整片夜空熏得浑浊赤红。
冷宫破败的屋舍早已被烈焰吞去大半,木梁灼裂的噼啪声响接连不断,灼热的气浪层层扑面,烫得周遭侍卫连连后退。漫天火星纷飞坠落,落在荒芜的枯草之上,又引燃一片细小火光,整座冷宫宛如人间炼狱。
一众侍卫提着水桶匆忙救火,水声泼洒、人声嘈杂,却压不住火势凶猛,半分也浇不灭这冲天大火。
萧景天立在火海之前,玄色龙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火光明暗不定,映在他俊美冷硬的侧脸,一半灼灼透亮,一半沉陷黑暗。他眸光沉沉,凝望着那扇被烈火熏得发黑的冷宫破门,周身帝王威压尽数铺开,周遭救火宫人皆是大气不敢喘。
他心底依旧克制,依旧不肯承认半分慌乱。不过一场意外火情,不过一名废弃罪妇。
他是九五之尊,手握天下生杀大权,何须为一个早已被他废弃的人心绪大乱。
可那股从心底蔓延而出的滞涩与空落,却越来越重,压得他胸腔微闷,久久不散。
就在这时——
“陛下!门……门口有人!”一名侍卫骤然失声惊呼,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萧景天瞳孔猛地一缩,脚步瞬间前移两步,目光死死锁定火海缝隙之间。
浓烟滚滚,火光刺眼。一道单薄纤细的身影,正缓缓从烈焰浓烟之中,一步步挪出。
苏轻芸衣衫破败,素色衣袍大半被火星燎破,边角焦黑破损,浅浅灼伤遍布腕间与手背。她发丝凌乱,几缕黑发被烟火熏得微卷发白,整张脸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她本就数日水米未进,身子虚弱至极,此刻从烈火浓烟中逃生,早已脱力到极致。
每走一步,身形便剧烈一晃,仿佛下一秒便会栽倒在地,被身后汹涌大火吞噬。明明只差几步便可彻底脱离火海,她却撑不住了。
双腿一软,单薄的身子直直往前一倾,重重跪倒在冷宫门前的焦黑土地上。
她撑着残破地面,指尖触到滚烫尘土,脊背微微起伏,微弱喘息藏在漫天火声之中。浓烟呛得她频频咳嗽,喉间干涩发疼,整个人脆弱得仿佛风一吹便会碎裂。
可即便如此狼狈不堪,她微微抬起的眼底,没有半分乞怜,没有半分柔弱悲苦,只剩一片死寂的冷,和沉沉压着的恨。
萧景天呼吸骤然一滞。
那一刻,他所有自持、所有冷静、所有帝王该有的淡漠沉稳,尽数裂开一道缝隙。
他见过她温婉端庄、端庄居正后威仪的模样;见过她忍让谦和、事事顾全大局的模样;也见过她恨极失控、扬手打人、眼底带刺的模样。
可他从未见过这般的苏轻芸……像一株被狂风烈火碾折的枯草,明明濒临绝境,却死死扎根,不肯弯折半分傲骨,心口那丝刻意忽视的不安,骤然放大无数倍。
“撤火!全部退后!”萧景天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沉得凌厉骇人。
一众侍卫连忙停手,慌忙退开,不敢再往前半步。
漫天大火依旧燃烧,将两人之间隔出一片灼热的火海。
萧景天缓步上前,脚步极轻,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的动作里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谨慎。
热浪灼烧龙袍边角,他却浑然不觉,目光牢牢锁在跪在地上的女子身上,沉沉开口:“苏轻芸。”
一字落下,带着说不清的压抑。
跪在地上的女子缓缓抬眸,火光落在她苍白绝美的脸上,明明狼狈不堪,那双眸子却清亮刺骨。
她静静望着眼前高高在上的帝王,望着这个灭她满门、杀她亲信、将她推入地狱的男人。
良久,她浅浅扯了扯唇角,笑意极淡,却冷得刺骨。
“皇上……终于肯来见我了。”声音虚弱沙哑,带着烟火灼伤的干涩,却没有半分求饶,半分委屈。
萧景天眉心骤然紧蹙。
“何人纵的火?”他沉声质问,目光扫过四周封禁严密的冷宫,“是谁胆大妄为,敢纵火烧冷宫?”
苏轻芸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眼底翻涌的滔天恨意。
她不会直接指认许如鸢,太蠢,太廉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