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转瞬而过。
偏殿之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咚,一众宫女内侍簇拥着许如鸢缓步而来。
她虽身负禁足的旨意,却没有被彻底拘锁宫门,只是不得随意赴御书房与金鸾殿,拜访别处宫苑并未被完全禁止。今日特意盛装而来,一身绯红绣榴花宫装,满头珠翠熠熠生辉,脸上敷着厚厚脂粉,刻意掩去连日失眠带来的憔悴。
她心中戒备重重,表面却堆起一副关切和善的神情。守在院门口的侍卫得了萧景天的旨意,本想阻拦,可许如鸢摆出贵妃位份,语气淡淡压下来。
“本宫听闻废后娘娘伤势未愈,心中记挂,特来探视,不过片刻便走,诸位不必为难。”
侍卫碍于贵妃身份,又没有陛下“不许任何人到访”的硬性口谕,进退两难,只能放行。
许如鸢踏入院落,目光飞快扫过整座小院。院中侍卫比往日多出数倍,廊下也多了值守内侍,处处皆是防备。
萧景天果真加强了戒备。
这一幕落在眼底,许如鸢心口又沉了几分。
苏轻芸正斜倚在内室软榻之上,半靠着软垫,手腕纱布层层缠绕,鬓发松松挽起,不见半点华贵装饰,一副体弱无力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来,神色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恨意,仿佛只是看见一个寻常访客。
“贵妃大驾,有失远迎。”苏轻芸声音轻弱。
许如鸢挥退身后大部分随从,只留一名心腹大宫女跟入殿内。殿内监视苏轻芸的陈宫女站在角落,垂首立着,不敢插话,一双眼睛却时时刻刻留意二人一举一动。
“姐姐大难不死,本宫心中一直惦念。”许如鸢走上前,目光假意落在苏轻芸受伤的手腕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那日冷宫大火,真是凶险万分,姐姐能活下来,实属万幸。”这番话说得动听,字字句句全是虚情假意。
苏轻芸淡淡勾了勾唇角:“托贵妃的福,尚有残命苟活。”一句话不重不轻,听似寻常应答,却暗带锋芒。
许如鸢脸色微僵,很快又恢复如常,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装作惋惜的模样:“说起来也真是造化弄人,好好一座冷宫,无端燃起大火。宫中众人议论纷纷,有的说是炭火走水,也有人私下揣测,是有人存心作祟。”
她一边说着,一边暗中打量苏轻芸的神情,想要从她脸上捕捉出怨恨、控诉,盼着她情绪失控,口出狂言。
只要苏轻芸当众指认自己,她便可以反咬一口,说废后心怀怨怼,蓄意构陷贵妃。
可苏轻芸不上当。
她轻轻垂眸,端起桌边温好的蜜水,慢抿一口。
“真相如何,陛下自有论断。”苏轻芸语气淡然,“我如今不过养伤度日,不愿再纠缠旧事。”
许如鸢见她这般油盐不进,心底愈发焦躁。
苏轻芸越是冷静克制,在帝王眼中便越是可怜无辜,而自己,反倒处处透着心虚。
“姐姐看得开自然最好。”许如鸢指尖攥紧帕子,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只是姐姐刚出冷宫,经历大劫,人心叵测,身边之人,姐姐也要多多提防。有些人,表面温柔和善,背地里,未必安什么好心。”
这话意有所指,暗中点孟婵。她是想挑拨,想让苏轻芸与孟婵互相猜忌,减少两方联手的可能。
苏轻芸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缓缓说道:“深宫之内,人人各有盘算,我自然知晓。”
许如鸢见挑拨不成,心中不甘,眼神暗暗示意身侧的心腹宫女。那宫女会意,缓步上前,手中捧着一盅滋补参汤。
“娘娘,这是贵妃娘娘特意命御膳房炖的上好老参汤,最适合养身补气血,请娘娘喝下。”汤盅盖子掀开,一股浓郁参香漫开。
苏轻芸眸光微冷。
她不敢赌这碗汤里面有没有动手脚。火场一计未成,许如鸢绝不会甘心,如今明刀难动,便想借着一碗汤药,悄无声息除掉自己。
若是当众拒绝,便是直接撕破脸面,落得一个多疑善妒的名声,反倒叫旁人诟病。若是喝下,性命便握在敌人手中。
就在这进退一瞬,殿外又响起一阵柔和的人声。
“哟,原来贵妃姐姐也在此处。”孟婵一身月白软罗长裙,携侍女缓步走入殿中,眉眼温婉,笑意盈盈,恰到好处地打断了眼前紧绷的氛围。
她得到手下回报,知晓许如鸢孤身前来偏殿,便立刻动身赶过来。她不愿错过这场对峙,既不想许如鸢得手除去苏轻芸,也不想二人就此和解,最好便是两相拉扯,矛盾摆上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