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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漠的地面（第1页）

时间：2023年10月下旬

地点：加漠边境，以国军前沿指挥所

10月7日的穹盾数据——拦截弹库存只剩百分之十五——在小以子的办公桌上放了一夜。天亮之后，情报部门送来了新的评估：加漠方面的□□储备仍然充足，真主在北线的□□库存也在增加。穹盾能撑多久？如果是四十八小时，那么十天之后呢？两周之后呢？

以国内阁开了三次会。第一次吵了六个小时。第二次因为北部边境的真主□□已经落到了海城郊区，只开了三个小时。第三次会议结束时，小以子说了一句话：“穹盾撑不了一个月。如果我们不在加漠把加漠方面的发射能力打掉，北线开打的时候，我们就没有任何拦截弹了。”地面部队的动员令在当天傍晚发出了。

与此同时，加漠的天空正在失去它的颜色。从10月7日到10月下旬，超过一万枚炸弹落在加漠地带——学校、医院、民宅、难民营，没有一座建筑能确定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目标。防空警报只响过三次——穹盾不会拦截指向加漠内部的炸弹，那些炸弹不需要穿过边界线，它们落地的时候不会响起警报。

加漠城北部，一栋七层居民楼在凌晨三点被击中了中部楼层。楼体没有完全倒塌，但中部三层已经坍塌，上层像一座失去支撑的悬台。一个男人跪在瓦砾边缘，他刚刚挖出了他妻子的手——冰冷的，指甲缝里塞满灰尘。他没有哭，但他的手一直在抖，抖得无法把瓦砾从那只手上移开。他的邻居递过来一块碎布，他接过来了，但没有用来擦，只是攥在手心里。那只手还露在外面，微屈的指节在晨光中逐渐失去轮廓，像一根正在冷却的金属管，在几个小时前，它还有温度。

在加漠中部的一所医院里，急诊室走廊的地面上并排躺着十七个人。他们被裹在同一种白色的布单里，没有名字，没有编号，没有记录。一个护士蹲在走廊尽头的水龙头下，正在冲洗一只被血浸透的橡胶手套，水流和手套之间形成了一条细线，她看着那条线一直流到地漏里，面色疲惫，苍白，然后站起来，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走廊里有人在哭泣，但她听不见——她的耳朵在五天前的一场爆炸中聋了，她只能从他们的嘴型判断他们在哭。

在加漠南部，一个满脸血污的母亲在废墟中找到了女儿的一双鞋子，黄色的，小码，有一边的鞋带还系着，像刚刚被脱下来。她抱着那双鞋子，目光空洞，在废墟与废墟之间的空地上呆呆地站了很久，直到她意识到自己已经站了太久，久到开始有人看向她，才慢慢蹲下身，把那双鞋子放在了一块相对平整的混凝土块上。

与此同时，战报在10月下旬的某个下午到达小以子的办公桌上。报告第一页写着：以国军地面部队已进入加漠地带北部，正在向加漠城方向推进。第二页写着：以国军已空袭加漠地带超过一万个目标。第三页是伤亡统计——以国方面阵亡士兵数、受伤数、被俘人数。

小以子没有翻到第三页。幕僚长敲门进来：“总理先生，加漠方向请求授权——扩大地面行动的范围，从北部向中部推进。”

小以子没有转身：“那就推。”“总理先生，扩大之后平民伤亡会……”

“我说推。”那声音冷漠决绝得不容置疑，幕僚长没有再说下去，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加漠的地面行动正在展开。同一时刻，南溟的仁礁附近，一艘船正在靠近另一艘船。德兰市的指挥所里，有人正在看着墙上的地图，目光从加漠移到黎国，再移到赤海。

加漠城边缘，以国军坦克的履带碾过一条开裂的柏油路。路边一栋两层民房的墙体已经被震裂了三次——第一次是空袭的冲击波，第二次是推土机的震动，第三次是一辆装甲车从它旁边经过时带起的碎砾。一辆坦克碾过门前的柏油路，地面在震动。一个女孩坐在台阶上，课本从膝头滑落。母亲冲出来，一把将她拽进被炮火轰掉一半的屋内，门在身后撞上。墙体还在颤，窗玻璃嗡嗡作响。台阶上只剩那本书，灰尘正落满翻开的那一页。

战报在继续送达。小以子在第二天早晨收到新的伤亡统计——加漠平民死亡已超过四千，其中儿童超过一千二百名。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核验一笔到账，然后把报告丢在文件架顶层，关灯离开了。

加漠的账

十月下旬的加漠，雨水还没有来。

一所联国近东救济处管理的学校的废墟里挤着一百多人。外墙已经剥落大半，走廊尽头的墙体上裂开了一道从上到下贯穿整面墙的缝隙，光线从缝隙中漏进来，照在墙角的灰尘上。没有灯，没有水，没有药。有人用一块布把窗洞堵住，但风仍然从布料边缘钻进来，带着尘土和铁锈的气味。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墙根下，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脸上覆盖着灰尘，睫毛上落了一层细沙。女人用手背擦拭孩子的额头，但是擦不干净，灰尘像是被汗水固定在皮肤表面。她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也沾满了同样的灰尘——无论她如何擦拭，它都会在下一个瞬间重新落回相同的位置。

一辆联国标志的卡车停在凯雷姆关外。司机贾迈勒把申请单递进窗口，里面的军官扫了一眼：“不合格，这批次货物不在清单上。”贾迈勒没有争辩。这是他本周第三次被退回。他把申请单折叠两次，放进口袋，转身走回卡车。

“什么清单？清单每天都在变。”贾迈勒自言自语。一个同事从驾驶室探出头来问他：“今天？”他摇了摇头。

十月底，联国近东救济处确认已有67名工作人员在加漠遇难。这个数字没有被写进任何一份安理联声明，但它在联国系统内部被反复核对过许多次。联国秘书长古雷斯在一份内部备忘录中写道：“我们在加漠的工作人员正在承受联国历史上从未见过的伤亡率。”

加漠的废墟还在扩大。有人在路边用石头垒了一个标记，不知道是墓，还是路标。路过的行人经过时都会停顿一下，然后叹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