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说个事情,你要认真听。”张藕娃把落日看完,然后才跟段松云表达自己:“你要知道,不管谁说你冷淡或者清高或者惹非议什么类似的词,你要说你才冷淡清高惹非议。我很友善,我为人善良,但你如果再说我就会骂你。我是怎么教你的?”
“你说,骂回去。在峡湾的时候你就说我要骂回去。冲着大海骂。”
“对。”
“我最近是不是有点儿进步?”段松云对自己最近的表现挺满意。
“有很多。你最近进步在于,对处理非议毫不手软。你去汪府面对那五个大官的时候就表现出来了这种能力,特别厉害。我觉得你进步了非常多。”张藕娃也认真的回答。
“好。我需要自己,其次我需要你。剩下的无所谓。”
“哈哈,好。”张藕娃每次听段松云干净利落地总结,都忍不住想笑。虽然她说的经常是很吓人的内容,但是那种一本正经的确认感,就是会让人觉得这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具有一定的可信度。
张藕娃觉得自己拥有一座只有自己知道的宝藏:非常奇妙的,对段松云的为人的信任。
如果对掌柜是一种见色起意,对段松云就好像是一种长久的观察和理解,这种理解已经熟练到自如的水平,就像她跳回大海里一样,自动切换到潜泳模式,肌肉自己就会动起来。也许是托了段松云的福吧,张藕娃一直知道段松云动脑就是自己会动,比如背点心铺招牌什么的,自己也变得有点儿像她了。可张藕娃不是段松云,她知道自己并不满足于每天动脑筋,实际上,掌柜是张藕娃的下一个心海。从掌柜身上,张藕娃看见了一个更大的世界。一个举止谈吐文雅、家资丰厚的天朝人。掌柜从她们见到的第一面起,就是一个会主动夸奖和认可下人的人。相处久了,张藕娃发现掌柜心里没有“下人”,只有“手下人”。他对待手下人除了管理就没有别的什么了,是没有贬抑自尊这件事的。张藕娃称之为温柔。
另外一头,段松云拿着在图们江入海口的想法再拟了一版资金的长短结合的贸易模式,又去跟汪府五老谈方案。这次谈的比较顺利,尤其是图们江这个地方依靠着整个北方的平原,物产资源丰富程度是汪二姑的小镇都需要的程度。如果真的打通了这条航线,大家都坐收渔利,简直太理想了。
这个方案通过,汪二姑又约见了段松云一次。段松云再见汪二姑的前一天她有些睡不着,心里觉得这也许就是离别了,其实她还没有跟汪二姑待够。如果说跟德常大娘分别,段松云是以为德常大娘补短板留信笺作为关心和爱的表达,对汪二姑段松云觉得没有什么可替汪二姑做的,她什么都有了。
当她把自己的想法讲给张藕娃听,张藕娃也跟着有些心有戚戚。虽然一直听说,尤其是段松云总是说汪二姑特别好,性格肯定与自己投契,但是除了跟着掌柜去的那一面,张藕娃没在见过她了。与高人失之交臂,确实也很遗憾。
她俩一个躺在床上看着书,一个坐在书桌前练着字,交换着对汪二姑的印象和感慨。说着说着,张藕娃福至心灵,“汪二姑有名字吗?”
段松云听了一下子明白过来,直起身子坐好,“你是说,段松云、张藕娃从没有名字到有自己的名字的事情,在汪二姑身上也发生着吗?”她突然觉得这很有可能。
于是转过天来段松云跟汪二姑见面,她就在一阵寒暄之后,真诚地讲起了名字的故事:“我想给您讲一个故事,我在峡湾的时候,生在四代一户的家庭里。到我这代,跟天朝有了银钱上的往来,做了一点儿小生意。然后我出生的时候,家里人从天朝大船的名单里,闭着眼睛划拉了三个字给我做名字。就是段松云这三个字,分毫不差,都不需要调换顺序。家里人都说,这个名字既是天朝赐予,也是上天赐予。后来全家人觉得有了名字是对家族好的事,所以举家四代都作了段姓。与我一起来天朝的小伙伴也是,她乳名唤作小驹,不过家人出于爱她给她改了藕娃这个名字,姓氏也是朝天朝大船官员求的,姓张。这在天朝是个大姓。”
汪二姑听她慢慢讲述,已经知道她要问自己的名字了。只听到段松云说:“天朝人呼唤名字的讲究和忌讳都颇多,您被大家亲切的唤作汪二姑,这个名字已经是如雷贯耳了。只是,我很希望能够记住您这个人,敢问汪二姑的真名是什么呢?”
汪二姑眨眨眼,半晌没有答复。这沉默的片刻,给了她时间去回溯当年她父亲去世的时候,全家没有人站出来,只有穿着船女布衣的少年,勇敢地站了出来。因为她虽然是掌舵人、主事人,却一直没有敢称第一。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伙计和商会打交道的人都以为她是在家排行老二,显得无比谦虚和亲切。这个“二”字,保了她人脉很多很多年。
眼前的小姑娘,比自己当年还小些,真诚切身地问她,想知道她的名字。
“汪秀嫣。可怜日暮嫣香落,嫁与春风不用媒的嫣。”
“也是。嫣,右边是一个长尾巴的鸟,古意还有凤凰的意思。女性与凤凰并立而行。谁知道这些年,凤凰还巢了没有。”段松云莞尔一笑,对着汪二姑发问。
汪二姑有一种被少年戏弄了的感觉,不恼人,亲切的想要拍一拍少年给她个教训。可抬手之前,自己又想到了少年的自己,于是舍不得了。汪二姑说:“你还敢拿我打趣了。信不信航路的事情到我这里卡你的资格。”
段松云吐吐舌头,连忙道歉:“我错了。您别卡我航路的事情,我都准备了这么久了,我错了。”跟汪二姑打交道,段松云很轻松。
汪二姑笑道:“你的心意我领了。谢谢你问我名字。”
段松云也觉得自己做的不错,于是跟汪二姑说了自己的感受:“您名字取得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