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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者智者（第1页）

洗头的事情段松云最后也没答应。张藕娃知道有时候段松云夜里读书读到不知几更，大概是自己睡了一觉迷糊着醒来，发现身边的枕席还平整，根本没人躺过。夜里有虫鸣、有夜风，却没有段松云读书的声响。

段松云专心致志的学，仿佛眼睛不是眼睛，像一个中药房里的药柜，拉开抽屉就能把书里的字像货场倒麻袋一样全倒进去。那些字句肯定硬邦邦的很硌人，像冬天烧的煤砖，扔到脑袋这个炉子里。要不怎么学到脑子过热还要剃发。

张藕娃想象着段松云的脑子里有一座高台庙宇，这座庙里面有一个炼丹炉。

这一天，段松云脑袋里的炼丹炉猛烈的烧起来，因为段松云在学堂收到了汪二姑的邀请，去讲一讲她关于太玄的想法。

段松云想：明明是空花阳焰，今天居然实现了。

汪二姑仍然如段松云初见那时，头发盘得妥帖，平日里穿着的跟见大官的衣服不一样，素净玄青的长袍，手上带了一只像肉一般油脂莹润的玉镯，脚上也没有穿贵胄常穿的绣鞋，而是一双平头布鞋，麻色。可是这副打扮之下的汪二姑，无限接近段松云心里对她鹰一般在天上遨游的印象：虽然未动一毫，却始终让人觉得在她的羽翼范围之内，不论是护是夺。

段松云站着，臣姜也在，来的路上臣姜给段松云讲了一些背景知识。原来汪二姑熟悉海风、洋流、造船与航海术，风浪之中的生存之道，还会说外语，还会算账，更有厉害的领导能力，短短几年，便从自己出海到整合零散海商，拥有了自己的海上商队。汪二姑为人真诚直接，聪明而富有勇气，执行力很强，判断力很强，社交能力特别强，商队的事对内对外都能拿下来。

寥寥数语，说起来风轻云淡的，段松云想着这其中花费的力气，想起来自己每日读书到深夜，知道这其中的滋味在汪二姑那只能更甚。

段松云在汪二姑眼里紧瘦挺拔，带着浓浓的文人骨气，令人喜欢。她开口跟段松云说：“我今天还有两个商议要谈，大概是中午开饭设宴的时间他们能到。在此之前都有空，我们来谈谈你的文章和你的想法。”

很好，如此开门见山地开启话题的方式。段松云心里对汪二姑有了好感。她知道了汪二姑说话有条理有框架，与她相谈一定会是流畅愉快的。

“我写太玄，写得其实是生存之道的方向。太玄经读起来是非常惊人的气势，这种气势并不是完全来自于向内自求，更来自于对现实的取用。西汉的文人一边是宦官一边是外戚，输赢就像扔出去骰子比大小，只有那么两种结果，所以都被寄托在了卜筮上。可是真实世界并不能被两个势力所掌握，人心也未必由输赢吉凶所系。太玄的写法我就能看懂。它写的天地人心，要更大些、更宽广些。扬雄写太玄经，也是他发现文饰词藻繁缛，一共十句话，九句都在婉转承情，就一句有用。”段松云见汪二姑并不烦她这些反经叛论，大着胆子继续说：“我的想法是需要读明白现象势力，然后自己提出一个方案，最重要的是方案要经由小规模验证，很多看上去特别完美的想法就会在这一步被推翻掉了。最后能落下来的百中有一。开辟航路探索航线，大海广阔，其实可走的路也不过就那么一条，须非勇厉精诚不能得到。我觉得这其中落下的给人知道的只是您自己思考、辨别、推倒、重建、推演的百分之一。”

汪二姑听了点点头，总结道：“你所说的生存之道，意义就在这，百次尝试而得一中。是这个意思吗？”

段松云非常认真的说：“是，太玄经给了一个解释：万物由玄而生，历经罔、直、蒙、酋、冥五个阶段。也就是说从势的聚集、开始经历萌芽、发展、繁盛、维持、衰亡。生存就是这样一个过程。虽然我现在年纪尚轻，不知怎么一读到这些字句我总是想流眼泪。世界真的太大了，人跟天地求生存主要还是自己抉择。”

汪二姑赞扬了立论非常有价值。她认真想了想，决定给段松云一些资财，约她下个月再来，带一篇新论即可。

段松云结束了跟汪二姑第一次会谈。臣姜一路上还在回味段松云说话时情势迫人的机锋，段松云倾听着臣姜的话，马车直接把段松云送回了家。

到家时，段松云躺在床上累的不得动弹，洗了脸和衣就躺下了。

张藕娃到家的时候，见到睡得正香的段松云。那个神情让张藕娃想起了德常大娘一天接生五个孩子的样子，于是张藕娃默默的烧水热饭，等着段松云睡醒解解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