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大船该停靠在热带了。常叔叫张藕娃和段松云一起下船,并且嘱咐她俩一定上下船都要跟自己说。她俩是头一回来,常叔决定带她俩去码头边上转转。
段松云随手带了一个麻布包袱,里面是她从船上找的麻绳和从厨间找的鲜猪膀胱。她还记得张藕娃说要下海的事儿。
张藕娃确实想下海,在船上无聊没事儿的时候就去德常大娘那帮着烧火,要不就是在船上照看蒜苗大葱这种植物。这种日子对她一个天天下海捉虾斗鱼的高手来说,实在是乏善可陈。她也就是陪着段松云,段松云一天一天的发呆都能呆半晌,她就观察。她的脑海里有时候出现的段松云发着呆,像是海水里一群一群的大眼儿鱼。更多时候张藕娃把段松云编排成柔软的珊瑚虫。可以说,在船上,张藕娃觉得看段松云发呆是第一等的有趣。
现在终于可以再次潜到水里去找海龟螃蟹珊瑚海螺磷虾蜉蝣水母海花玩耍了,张藕娃真真是想到就叉着腰笑起来。
所以段松云断定这个无人自笑的张藕娃必是要下海潜泳了。
常叔先是让她俩下船走到码头上的货箱堆放的地方,然后要求她俩押着货箱一起走回大船,点完货之后才能出去。常叔这是要她俩熟悉一遍回船的路线。段松云向来认真,一遍就记得了。张藕娃不但记得了路,往回走的时候还看到了挺远的地方有当地小孩子在笑闹跳水。她也领上段松云过去了。
靠岸这天没有雨,太阳大的像是就在山顶上一样。这么晴朗的天气,段松云和张藕娃站在石头边,往下几米就是海了。这片海和峡湾又不太一样。张藕娃觉得只有跳进去,才能知道具体哪里不同。于是不等段松云吹起来猪膀胱,张藕娃像一支带着响儿的箭镝一样的直射进水面里去了。水面上泛起来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好像赞扬刚刚张藕娃打中了一个十环。
这一手跳跃不但惊扰了海水,也惊得当地孩子鼓掌起来。他们和张藕娃还没见到面,已经成为了可以为她鼓掌的朋友。段松云跟着一起笑起来。
“这海水是热的!”张藕娃从水里露头了,第一刻就朝段松云的方向大声喊,“我要再下去看看水底有什么。”
代替段松云回答的是一根长长的麻绳,从天而降砸在张藕娃附近的水面上,空中还系着一个吹足了气的封住了口的猪膀胱。张藕娃接过来,把麻绳系在了腰上,翻身又朝海里去了。
段松云在岸上远眺,很容易就看见水面飘着的这个圆鼓鼓的东西,没来由地觉得自己像在钓鱼。她心想,等一会儿张藕娃鱼咬钩的时候,水上的“鱼漂”就会上上下下地起伏。张藕娃鱼,应该是不能吃的,但是也可以找个鱼缸养起来。一日三餐过去喂喂食,观赏一下她。
由于这个想法过于黑暗,段松云只是自己想了想、笑了一会儿便作罢了。
海面下的世界对张藕娃来说,某种意义上真的很像家。她看到了细软洁白的海沙,以及在海沙上直立行走捕食蜉蝣的小虾。它的腹部伸出来很多细小的足,这些足排列整齐方向各一地划着水,却走不动,样子缓慢而匀速。这在张藕娃眼里就是捕获的好时机。于是她果断伸手捏住了小虾的身子,然后放进了自己的衣兜。这种事情她做的太顺手了。人一旦回到了自己家,就会自动停止流浪,进入自动拾取和自动驾驶模式。
张藕娃在水底这么悠闲快乐,越游越靠近当地的孩子群,然后轻轻跟其中一个孩子打了招呼——她从手里递出了一只小虾作为礼物。那个孩子伸手朝水面上指了指,张藕娃会意,两个人都浮上去来到了水面。出水以后,那个孩子接过了张藕娃递过来的小虾,张藕娃也捏着一只,演示着掐头去尾直接吃了。当地的孩子也一样吃了。她俩好像搭上了线,一起伸手击掌欢呼起来。
这在张藕娃的世界里算是另一种捕获——人群中的捕获成功。
段松云在岸上看着张藕娃玩得尽兴,然后顺手把包袱皮撑在了头顶,给自己做了个遮阳棚。她在等着张藕娃捉来的螃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