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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第1页)

在广袤的土地上,常常出现因为食物而来的战争。峡湾里居住的汉民们一边劳作渔获,一边向往着天朝教化。所以这份殷切的文明之始常常在渔获战争与文荒启民之间展开。

村里有一户四代的大家庭。在第三代爸爸这里,这户家庭跟天朝做了银钱来往,便白白得了一个好名字,“段松云”。家人在一起商量着,改个段姓,再出生的孩子便唤作“松云”。

这样显得多么高雅。

可能是这个名字的运气,段松云出生,这家人在峡湾出海赶上冷流的来袭,撞上了被冷流赶过来鱼群,独独他家捕获了一大船,段老子说“松云松云,还给我们送鱼来了!”总之,这个孩子得到了极其体贴的养育。

忘记说了,这个孩子是一个女孩。

她经常到峡湾高高的垭嵴背上去,一般都是去择席荑草,放进爹娘的被面里去。等晚上的时候在和爹娘一起钻进被青青草香熏香了的、暖暖和和的被中。一家人过得快乐满足。

湾里还有一户人家,孩子和段松云同年,有时候被叫做藕娃,有时候被叫做小驹。名字一直没有定下来,好像起名字虽然是个大事,但是家人知道的字语实在不多,也拿不定一个整的名字。段家帮着跟天朝船运的一个小官求请,供上了家里一只老鹅,小官给了个张姓。从那天起,这个叫了三年不知所谓名字的孩子,就有了正式的名字,张藕娃。

这个张藕娃是个女娃。

两个小姐妹各有各的名字,一个是整个端来的,一个是借了姓氏。在峡湾里的这一代中,成了有名的人物。

长到十五岁上下,段松云生得长身秀面,手腕灵活地跟天朝船赁总兵打交道,她仍旧还是爱去峡湾的垭嵴背采荑草。而张藕娃因为天性的好动像一尾鱼在海水里弄浪嘲风,已经是摸鱼大王了。有时候她在水中,看见高处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站着出神。在张藕娃心里,段松云有一种一阵风来就跟着风飞起来,飘忽忽的朝远方天上飞去的神气。可能是段家人都说她有运气吧。念及,张藕娃实在不知道运气是个什么东西,困恼地试图换个事情做,一个翻身潜到水底下去,看虾子螃蟹躲在它们的宫殿里。“我这里的景色想来段松云是没见过的。”她想着。

食物的战争渐渐被更好的生活条件所取消。在这代人的心里,打仗成了一个饭桌上爹娘教导孩子人性道理的故事。他们的生活因为跟天朝打了交道,渐渐置备了粗碗麻鞋。过大节的时候,段松云头上带的一枝毛绒绒的鹿角梅簪成了峡湾里那一年妇女打击丈夫时常常提到的战意罪证。

张藕娃没有这些争辩。她一心快快活活地跟着段松云去天朝的船上开开眼界。她不喜欢枝头的花,她喜欢海里的贝壳和柔软的珊瑚。

这一双姐妹都是十五岁的年纪,额头净洁光亮。张藕娃眼睛大而含水光,还是个水性好的高手,身量要比段松云高一些。段松云因为跟船上的人常打交道,亲切的称呼了官员一声“常叔”,摆开节日的笑脸说“我带小姐妹来船上点货”。被唤作常叔的中年男人停下手里的笔墨,对着张藕娃招招手,告诉她要点的货在什么位置,就转头继续忙去了。

张藕娃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渔船,不,应该是货船。货船上面有峡湾一条街那么大的地方,还有下一层,脚下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呼呼号号的喊着号子,可能是船行驶的时候的船夫。张藕娃没来由的觉得,自己的海底没有段松云的货船好了。

段松云不说话,但是她伸手递给小姐妹一串自己的香草衔环。张藕娃拿在手里看这个编的整整齐齐的复杂东西,心里不由得很喜欢。段松云就对她小声说,如果她喜欢大船,赶明个再带她上来。张藕娃当然很愿意,于是就答应下来。

两个女孩在四下呼号和忙碌的货船上,小声的,一冲动的,一起决定要做事。

这样的豪气,让两个女孩都笑了起来。手和手紧紧牵着,段松云对着张藕娃的手又握了握。

段家的东西很多,每趟船都会有一些损耗和遗漏。张藕娃看着那些破损了的东西,心里有点儿心疼。于是对着段松云问:“这些呢?”

段松云说这些她会挑个时候拿回家去送给峡湾的人。但是不能常常送,一年有个一两回就行了。张藕娃心领神会的说:“在海里捉虾的时候,如果我一周连着在一个地方捉了很多,下一周也要换位置。不然总去一个地方捉不到了,扑空了,心里会气恼。”

峡湾里的生活由于非常平淡,总让人感觉有点儿无味。可是在灵巧的孩子眼里,走到更大的世界去,也还是要按照峡湾的生活去理解眼前的事儿。

段松云说自己会怕就是别人气恼。先前一支绒花簪子已经闹得风言风语。说着眼神朝外飘远了,好像远处有个人坐着看她她也在看那个人。过了一会儿神回过来了,又开始靠着张藕娃的肩膀继续点货。张藕娃在她身侧闻到了香草的味道,幽幽的淡淡的,一会儿有一会儿又闻不见了。

“不见她的心,但又觉得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个感觉好奇怪。”张藕娃心里想着,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段松云,“你真怕吗?怕别人看着你好?像夺渔获一样的和你打仗吗?”

段松云不说话了。

一时没得到回应,张藕娃也只好继续清点起眼前的大箱子来。

都等到要下船了,段松云突然说,“你不怕吗,如果你有特别好的东西别人盯着,你会怎么样?”

张藕娃挺了挺胸,挥起拳头,丝毫没有犹豫的说:“骂人!谁来就骂谁,对着峡湾大声骂,反正海里也听不见。”

这句话说完,段松云被她逗笑了。原来张藕娃也害怕也不爱打仗。张藕娃只能理直气壮的瞪她的大眼睛,然后摸了摸段松云的脊背,又轻轻拍了拍。她在海里最喜欢在海浪悠悠的飘来飘去,那是很舒服的。于是她也像海浪对她一样的关怀段松云。悠长的轻拍果然让段松云感受到了舒服,放下了打仗的话题,靠着张藕娃想下次什么时候货船来了还要带她。

两个女孩子一起研究正事又说着说着成了玩笑话。只是从张藕娃的眼睛看去,段松云眼角眉梢里仍有刚才的笑意,没有彻底消失。就像她身上的香味一样,一眼看好像是有,再看一眼又没了。

段松云也在回想刚刚张藕娃的声音,“骂人……反正也听不见。”张藕娃的声音很好听,说话又清楚又有劲儿,在她脑子里像这两天放的烟花一样,突然就在黑夜里出现,闪一下。又簌簌的消失掉了。可是刚才的动静已经让人记住了,甚至管不住的还在脑子里又重来了一遍。段松云喜欢她有劲儿的声音。

后来点完货,两个人慢慢往回走。货船要在这里停一天,船官们也会找峡湾里的人做吃的送到船上来。有时候他们也会下船去玩,并且在夜里之前再回到船上守卫。

在这一来二回中,段松云和张藕娃长到了十六岁。

她们俩更出名了,现在上船常叔也认识了张藕娃。上次张藕娃在海里捞了五彩的贝壳送给常叔,常叔拿回家给老婆做了首饰,也由此得到了老婆舒服的伺候。这种交情让常叔总是跟张藕娃念叨着,等下次再给常叔一个。

段松云说了送人东西要挑时候。张藕娃笑眯眯的每次都推脱了,但她有了别的想法。“等到我能跟着船去别处了,再给也不迟。”

只是船上都是男人,她太显眼了。外面的世界也确实没去过。又那么吸引着她的心。这一年,她一直来,段松云也分给她布和竹器。她甚至得到了一支很精巧的弹簧刀。这加剧了张藕娃的心急,她真的想去看看制造弹簧刀的世界。

段松云每次听她说要出门跟着船去,听了大半年,觉得张藕娃是真的要去了。她只默默的抄了地图,也找了两套男人的衣服。只是她俩还穿不上,有点儿太大了。段松云打算再到过大年的时候把地图和衣服送给张藕娃。还需要什么呢?应该还得有水和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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