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妈妈死时,村里人来了好几个。有商量妈妈丧事的,有问爸爸以后打算的,还有让爸爸努力工作还钱的。
地板上的烟头,小小的苏月扫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一双粗糙的手握住了扫把柄。苏月抬起头,是一个大脸盘大眼睛的女人,她的皮肤被晒的黑黑的。那时她把扫把接了过去了,然后问“月亮,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苏月说“这是我家。”
“哎,你们那还有家啊。孩子,我是你大伯母,你跟我回家,我会把你当亲女儿的。”
“可我有妈妈。”小小的孩子跑向卧室,朝她喝醉酒的爸爸喊“爸爸,我有妈妈,我不要去别人家。”
“乖囡”大伯母拉住她,看着苏启明,抹着泪说“你爸爸废了,跟着他,你这辈子就完了。乖,跟我回村,我们会照顾好你的。”
“滚!休想带走我女儿!你们这群看笑话的玩意,想带走我女儿,养大了换彩礼!想的美,都给老子滚!”苏启明强硬的态度留下了苏月。可之后,如大伯母所说,他成日喝酒,不仅不管孩子,还成了一个负担一个毒瘤。
每年夏天和秋天,总会有个妇女拎着装满蛇皮袋的菜(黄瓜,豆角,葱……)和一桶桶鸡蛋,一趟趟的过来,悄悄放在门口,悄悄离开。
有好几次苏月瞧见了,可她不敢上前打招呼,她怕,怕这个妇女带她离开爸爸。她想爸爸再不好,也是她的爸爸。她盼着,祈祷着爸爸变好的那一天。现在爸爸变好了,她们却都不在了。
闭上眼,大伯母的容颜越来越模糊。但是那条露在白单外的手臂,苏月永远忘不掉。
梦里,妈妈和大伯母正在弯腰摘豆角。旁边的妹妹坐在菜梗上抓了一把泥巴,朝她咯咯的笑,嘴里含糊不清的喊着什么,像是妈妈像是爸爸像是奶奶像是姐姐……,苏月跑了过去,明明看得见,可无论怎么跑就是跑不过去。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慈祥声音“乖囡囡,你怎么来这儿了?快回去,这儿不是你该来的。”
苏月一回身,她看到了奶奶,她又朝着奶奶跑,跑啊跑,奶奶始终在前面朝她招手,她一刻不停的跑,直到白光闪过,她跌出了一道门。恢复意识前,她听到她的亲人们在门内朝她喊“别过来……”
睁开眼,是父亲和董爷爷担忧的目光。一扭头,她看到了陆皓。心好疼,呼吸带着冷意,她收回视线,直直的看着天花板。她说“爸爸,我看到妈妈,奶奶,妹妹还有村里人了,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很好。”
董爷爷的呼吸一滞,他坐在病床边,抓着床单,泣不成声。他的妻子和女儿是不是也在那边,她们过得好不好啊。她们被砍得面目全非,倒在血泊里的样子,他用了大半辈子也忘不掉。她们还记得他吗,她们会原谅他吗,她们还愿意接纳他吗?他哭出了声,撕心裂肺。活着的他太痛苦了,对他而言,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陆皓转身扶着门框,屋子里的人没注意到他也穿着病号服。陆志明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回去输液了,儿子。”
下午太阳最大的时候,陆皓的六爷爷给他打了视频过来。“皓皓,看大瀑布,看这儿!是彩虹。贵城山好水好,不想走了。”
“快劝劝你六爷爷吧,老头看到山就爬,看到洞就钻,我们这帮陪着的腿都要废了。”
“要是皓皓在,我们爷俩还能再钻两个洞!你们太费了,哈哈哈。”
陆皓装出开心的样子。他想到了苏村,如果那些人也去旅游了,该有多好啊。听说小月亮的亲人都在那个村……她只剩下叔叔了。
在养老院分别后,陆皓备受打击,高烧一直断断续续。送到医院后,医生做了检查,肌钙蛋白偏高,又进行了心肌活检,确诊爆发性心肌炎。他被火速推进了ICU。幸好发现的早,还出于爆发性心肌炎前期的阶段,心肌受损不严重,呆了三天就出来了。
陆志明一下子老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天是怎么过来的。他回顾了自己这一生,到老了,才发现什么地位,什么金钱都比不上他的儿子。
“爸爸,苏叔叔把礼金收下了。”陆皓放下手机,侧头看向父亲。
“嗯,苏村的事对那孩子打击很大。儿子,你让她自己平复平复,等她缓过来,就好了。”
“爸爸,你,你不生气吗?”陆皓低下头,忐忑道“我是说苏叔叔的态度,你……”
“没关系的,爸爸只要你好好的。”陆志明伸出手抚摸着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