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下了水。水有点凉,但好在现在是夏天。手电筒的光在水面上摇晃了几下,然后你把它关了,水底下太暗,强光反而什么都照不清。你只凭着手感和前面划水的声音跟着队伍。那段暗道大约十米长,水下的空间比想象中逼仄,你的手偶尔会碰到洞壁,滑腻的,像是长了一层细密的苔藓。你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你脚边掠过去了,是绳索。那些绳索在水中漂动着,像是被水流牵引的触须,你绕开了它们。
你浮出水面的时候,呼吸比预想中急促了一些。你伸手撑住岸边的石头,把自己拉上去,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别在腰间的手电筒。你拧亮它,照向四周。
墓室比想象中宽敞,墙壁上刻着浮雕。你凑近看了一会儿,那些线条刻得很深,像是用凿子一刀一刀凿出来的,有飞鸟,有兽,有人形,姿态各异,排列的方式像是在讲一个故事,但你读不懂它的顺序。墙角的浮雕尤为密集,刀工也更精细,像是被格外用力地刻过。
“这些浮雕……不是同一时期刻的。”吴老狗的声音从你身后传来。他蹲在另一面墙前,三寸丁蹲在他脚边,耳朵竖着。吴老狗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沿着其中一道较浅的刻痕划过,像是在判断它的新旧。“有些刻了很久了,有些是后来补上去的,时间差了几十年。”
地面上有一道道铜轨,它们嵌在石缝里,被磨得异常平滑,像是被人反复走过。那些铜轨泛着一种被长年累月抛光的暗黄色,表面几乎不生锈,光滑得像是一台精密仪器的轨道,在暗绿色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吴老狗低头端详那些轨道,他用手指沿着最宽的那一道摸过去,然后在轨道末端停住了。“这里的磨损和别处不一样。”他的目光从轨道上移开,落在墙角那一片更暗的阴影里,“这个木偶,在这里走了很久了。”
紧接着,嘎吱声响了起来。角落里那个木偶动了,它关节僵硬,动作极其缓慢,像是被人从沉睡中唤醒。它向前跨出一步,又一步。第一下带着一种生涩的滞涩感,像是搁置了很久的器械重新启动,但走到第二步的时候,它忽然顺畅了,均匀了,像是它已经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了那个动起来的时机。它是按照轨道移动的,整个运作方式像是一台精密的机械装置,每一个动作都被预设好了,每一个转弯都落在铜轨的弧线上,像是一台被反复调试过的机器。
“它是沿着轨道走的!”你喊了一声,“轨道!”
张启山已经冲了上去,一脚踹向木偶的胸口。木偶被震得向后仰了一下,但它的底盘仍然卡在轨道上,关节发出了咯吱的声音,像是它在重新校准自己的重心。它又站直了,挥舞着那只握着尖刀的手,朝张启山劈来。他侧身闪开了,刀锋从他的外套边缘划过,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小鱼冲上去想抓住它的脖子。但他刚碰到它,木偶就侧了一下,像是在他靠近之前就知道他会抓哪里。它躲开了,动作里有某种与人相似的灵巧,不是靠视觉,是事先被设定好的,它预判了你会攻击哪个位置,然后在那之前移开了。
“得让它停下来”,吴老狗喊道,“它在轨道上我们打不中!”
“把轨道堵住!”,你伸手把外套脱下来,塞进石缝里那道最靠近你的铜轨,吴老狗反应过来,也把自己的背包扔到了另一段轨道上。齐铁嘴扑过去,把他那件湿了大半的道袍也塞进了缝隙里。木偶停住了,它的关节还在微微颤动,像是一个被暂停的齿轮,还在试图继续转动。
张启山站在木偶面前,把它的关节全部扭断。
霍仙姑已经在墙角找到了一道暗门,是一块可以侧推的石板,边缘齐整。所有人都开始往那边移动。
霍仙姑推开石板,露出另一条通道。干燥,黑暗,和刚才那间有水的洞穴完全不同的质地。
你跟在队伍后面走进去,身后的石板正在慢慢地滑回原位。它在你们身后合拢了,带着轻微的尘土声,将那幅巨大的石刻壁画和木偶重新封在黑暗里。
通道比之前窄了许多,两边的石壁粗糙得像被什么钝器凿开过,手电筒的光落上去,被凹凸不平的岩面切碎。你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前面是霍仙姑,后面隔了几步是小鱼。
你踩到那块石板的时候,脚感不太对。它比周围的石头软了一点点,像是被单独嵌进去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尘土。你没来得及细想,石板已经往下沉了。
你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脚下的地面忽然空了。你听到自己的尖叫声刚跑出喉咙就断了,因为一只手扣住了你的手腕。力道很大,快到你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掉下去了。他的指甲嵌入你的皮肤,他整个人的重心往后坠,膝盖抵在洞口边缘,把你悬在洞口上方。你的脚下是空的。
你低头看了一眼,洞口下方大约两米深的地方,竖着一排锈迹斑斑的铁刺,尖端在黑暗中泛着暗光,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你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然后你的手腕传来一阵收紧的力量,他正在把你往上拉。
“手给我。”他说。你另一只手抬起来,抓住他的小臂。他把你往上提了一段距离,你的脚尖踩到洞口的边缘,你感觉到他的手从你的手腕滑下来,落在你的手掌上,你趁机把自己撑了上去。你的膝盖撞在洞口的石面上,疼得你倒吸一口气,但你整个人已经脱离了那个洞口。
他松开了你的手。他的手掌心全是汗,分不清是谁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铁刺还在原处。
“看路。”他往后退了一步,让你前面的空间空出来。你看着他的背影走过转角,然后自己也跟了上去。你走着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还留着他刚才握过的温度,指印已经淡了,但他握得太紧,那一圈皮肤还在发烫。
你走到转角处,看见他正站在前面等你。他的目光从你脚边扫过,确认你站稳了,才转过身继续走。
你走到他身后的时候,他的余光似乎扫到了你,但他没有回头。你们继续往前走。而你低头走路的时候,用另一只手握了一下那只刚刚被他抓住过的手腕,像是要把那层还没褪尽的温度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