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那天,临江的雾,薄了。
像是连雾都知道今夜有约,从黄昏起,城里的雾便一层一层地淡下去。到入夜时,天幕上竟露出了一轮干干净净的月亮——又大又圆,银白的光洒下来,照得江面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洪逾站在雾柳苑楼下,怀里揣着那枚木牌,兜里装着那封信,手里捧着那盏擦得锃亮的铜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在心里骂自己:洪逾,你看看你,木牌、信、铜灯,怀里揣的兜里装的,跟要去摆摊算命的似的。你一个月前还是个只管写代码的,现在居然要去江上渡魂——还是两个。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又凉又清醒。
霍方舟已经在楼下等他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衫,衬得整个人愈发的清瘦挺拔。他看见洪逾下来,目光在他怀里的铜灯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
江边,一条小船泊在废弃码头的石阶旁。不是上次那条铁皮小艇,是一条乌篷船,船身老旧,篷顶覆着青苔,像是从很深的旧时光里摇出来的。霍方舟先上了船,撑起一支竹篙,回头看他:"上来。"
洪逾抱着灯跳上船,船身轻轻晃了晃。他坐在船头,把铜灯放在膝上,望着前方的江面。月亮照在江上,水路亮堂堂的,一直延伸到雾的深处。
"这船……"他忍不住问,"哪来的?"
"霍家老宅的。"霍方舟的声音从船尾传来,淡淡的,"搁了六十多年了。我下午找人收拾出来的。"
洪逾心里一动:"六十多年?"
"嗯。"霍方舟撑着篙,船缓缓离岸,"我爷爷说,这船是给渡口备的。备了几十年,一直没用上。"
他说完就没再多说。小船破开水面,向着忘川渡的方向驶去。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鳞,又在他身后慢慢合拢。
忘川渡到了。
洪逾抱着灯跳上岸,站在那截断碑前。今夜的渡口与往常不同——月光照在江面上,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江水比往常浅了一些,露出一段被水淹了不知多少年的石阶,一级一级,延伸到水里。石阶上长满青苔,却依稀能看出旧时被无数人踏过的痕迹。
渡口的路,露出来了。
霍方舟把船泊在石阶边,跳上岸。他从怀里取出一盒火柴,递给洪逾:"子时快到了。点灯吧。"
洪逾接过火柴,蹲下来,把铜灯放在石阶上。灯盏里他已经换了新灯芯,添了灯油。他抽出一根火柴,划燃。
火苗跳了一下,凑近灯芯。
灯芯吸了油,"嗤"地一声,亮了起来。
铜灯里跳出一簇小小的、暖黄色的火焰。那火苗不大,却格外稳定,在江风里稳稳地立着,像一只安静的眼睛。洪逾正要松口气,忽然发现——灯焰照出的光,不是寻常的暖黄。
是金色的。
一圈淡淡的、温润的金光,从灯焰里漫出来,顺着石阶蔓延,像一条流淌的光河,一级一级,铺到水面上。金光落水,竟不散开,在水面上铺成一条窄窄的光路,一直延伸到雾的深处,延伸到看不见的江心。
洪逾看呆了。
他身后,霍方舟的声音传来,低低的:"渡口开了。引她上船吧。"
洪逾深吸一口气。他取出怀里的木牌,放在船头。月光和灯焰的光一起落在木牌上,那道阴刻的锁魂纹在光下缓缓亮起,像沉睡的东西被唤醒。
"婉清。"他轻声唤,"满月了。渡口开了。我来接你了。"
木牌轻轻颤了一下。
一缕清烟从木牌上升起,在船头凝成一个身影。婉清站在船头,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水面上那条金色的光路上,落在江心那团朦胧的雾里,忽然怔住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她的身上,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大红的缎面,金线绣的并蒂莲,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那是嫁衣。她给自己绣了半生的嫁衣,如今,正妥帖地穿在她身上。
袖口那对鸳鸯,右边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绣完了。
婉清抬手,轻轻抚过袖口那对完整的鸳鸯,眼眶慢慢红了。她抬起头,看着洪逾,声音有些发颤:"我……我穿着它,好看吗?"
洪逾看着她,喉头堵得厉害。他用力点了点头:"好看。他看见,一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