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霍方舟说:"搬过来住吧。"
洪逾正在公司改代码,收到这条消息,手一抖,差点把一处分号打成句号。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啊?"
"雾柳苑离城南太近。"霍方舟的消息回得很快,"你查到陆闻舟那一层了,一个人住那边,我不放心。"
洪逾想说"我又不是小孩",可字打到一半,想起那晚巷子里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又默默删了。他在心里嘀咕:讲道理,孤男寡男,认识不到一个月,就让我搬你家去——这要搁网上,人家得说你心怀不轨。可他又想起霍方舟那张清冷的脸,想起他说"以后不会有什么东西敢在你楼下堵你"时的语气……算了,人家一个大学教授,能图他什么?图他会写代码?图他一个月三千二的工资?
他想了半天,回:"……房租我照给。"
霍方舟没回这条。
隔了两天,洪逾拎着一个行李箱、一台电脑、一盆绿萝,站在了霍宅门口。
他东西不多,来雾城时一个箱子,走时还是一个箱子,多出来的只有那盆绿萝。他抱着绿萝进院子时,霍方舟正好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他怀里的花盆,没说什么,只道:"客房收拾好了,二楼东边那间。"
洪逾"哦"了一声,抱着绿萝上楼。客房不大,但干净,窗户朝着院子,下午的阳光透过老旧的木窗棂洒进来,在床铺上落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书桌上摆着一盏旧台灯,还有一个空花盆架——像是早就腾出来,等着放那盆绿萝的。
洪逾把绿萝放到花盆架上,又回头看了看这间屋子,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活到二十二岁,在孤儿院长大,租过很多次房子,搬过很多次家——从来没有人,给他留过一间屋子。他在心里骂自己:洪逾,你矫情什么?人家就是看你可怜,收留你几天,你还感动上了?——可骂完,他还是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发了很久的呆。
搬家那天下午,洪逾回雾柳苑办退租。房东来收钥匙时,他站在门口,忽然问了一句:"阿姨,那盆绿萝——以前是谁浇的水?"
房东一愣:"什么绿萝?"
"窗台上那盆。"洪逾说,"我住进来的时候就有,天天有人浇水。"
房东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窗台上空空如也——绿萝已经被洪逾抱走了。她皱着眉想了想:"没有吧?那房子空了快两年,钥匙就你手里一把,哪有人浇水?你记错了吧?"
洪逾站在门口,心里"咯噔"了一下。空了快两年。钥匙就他手里一把。那这两个月,天天半夜给绿萝浇水的,是谁?
他抱着最后一点行李下楼时,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窗台空空的,像一只闭上了的眼睛。他不知道该怕,还是该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照顾过。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绿萝,嘀咕了一句:"……你以前的主人,到底是谁啊?"
绿萝晃了晃叶子,没回答。他甩甩头,把这点想不通的念头压下去,骑车回了霍宅。
周末,霍方舟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烫金的请柬,丢在茶几上:"临江博物馆,民俗文化展。赞助方是闻舟文化。"
洪逾眼睛一亮:"陆闻舟那个展?"
"嗯。"霍方舟道,"他每年都赞助一两场,规模不大,圈内人捧场。我托博物馆的老朋友弄了两张票。"他看他一眼,"你不是想看看他本人什么样吗?去看看。"
民俗展设在临江博物馆的偏厅,规模不大,展品多是些民间旧物——旧绣品、老家具、民俗器具,配着考究的灯光和说明牌,看着倒也有几分雅致。
洪逾跟在霍方舟身边,装模作样地看展,眼睛却大半时间在扫人。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洪逾,你今天不是来看展的,你是来当侦察兵的——对,你是个卧底,你是来摸敌人老巢的,拿出点专业素质来。展会人不多,三三两两,多是些上了年纪的文化人。他转了小半圈,没看见陆闻舟,倒先觉出一点不对劲来。
偏厅西南角,一个展台前,他站住了。
展台上摆着一只旧香炉,铜质,黑沉沉的,说明牌上写着"清末民初,民间祭祀用器"。可洪逾盯着那只香炉,后背却一阵一阵地发凉——他看见了。香炉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灰蒙蒙的雾气,那雾气不散,沉甸甸地坠在展台周围,像一团化不开的阴翳。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胳膊撞上一个人。霍方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低声道:"别盯着看。"
洪逾压低声音:"那香炉……不对。"
"嗯。"霍方舟的声音也很低,"这只展会上,混了几件养过的东西。不是馆藏,是赞助方塞进来的。"
洪逾一愣:"塞进来的?为什么?"
"洗白。"霍方舟道,"有些物件,黑市上来的,来路不正,见不得光。可要是进了博物馆的展厅,摆上说明牌,展览一结束,它就有了出处——以后再出手,身价翻几倍,也没人问它从哪来。"
他顿了顿:"顺便钓买家。懂行的人,在这种展会上看得出哪些物件有东西,自然会找上赞助方。"
洪逾心里发凉。他转头看了看这间雅致的展厅——暖黄的灯光、考究的展台、文质彬彬的参观者,怎么看都是一场体面的文化盛会。可他知道,就在这些光鲜的展台底下,埋着一条用魂喂出来的产业链。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问:"……这算不算,拿死人发财?"
"算。"霍方舟道,"而且发的是绝户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