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霍方舟真的调来了船。
一条半旧的铁皮小艇,泊在滨江路尽头的废弃码头边,船身漆皮剥落,发动机刚检修过,油味混着江水的腥气。洪逾跟着霍方舟跳上船时,天已经黑透了,江面上雾色沉沉,对岸的灯火被雾揉成一片模糊的橘黄。
他在心里嘀咕:大半夜的,跟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男人,去一条沉过船的江上捞魂——这要搁他老家,他妈……他没有妈。这要搁他老家,街坊邻居得说他脑子有病。
"坐稳。"霍方舟发动了机器,小艇突突地离了岸,破开雾层,向下游驶去。
洪逾悄悄在衣摆上擦了擦掌心的汗。这几天,他一直在练霍方舟教他的那件事——把灵识放出去。起初放不出三步远,一放就心慌,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锣;练到第三天,他的灵识总算能摸到江边的水面了——凉丝丝的,像把手伸进一缸冷水里。霍方舟说,灵识是渡魂人的"另一只手",练得越远,接得住的魂就越多。他今晚来鸬鹚洲,一半是为了宋长河,另一半,也是想试试自己这只"手",到底能伸多远。
江风又湿又凉,扑在脸上像一层薄冰。洪逾裹紧了外套,望着黑沉沉的江面。江水在船底无声地流淌,他盯着那水面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水比别处的水都要黑,黑得像能吞掉所有的光。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没事的洪逾,你又不下去,你就坐船上,用灵识……灵识也是你的一部分啊喂!下去的还是你!
"鸬鹚洲还有多远?"他问,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
"二十来分钟。"霍方舟掌着舵,声音从风里传来,"民国时候,那一片是主航道。顺风号走的就是那条线。"
洪逾不再说话。小艇突突地前行,两岸的灯火渐渐稀疏,雾越来越浓,浓到最后,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泡进了一缸墨水里。只有船头的灯,在前方犁开一小片昏黄的水面。
洪逾忽然觉得指尖发凉。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泛上来的凉,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深处,睁开了眼睛。
"霍方舟。"他的声音有点紧,"我听见了。"
霍方舟放慢了船速:"听见什么?"
"声音。"洪逾闭上眼,"在下面。很远,很闷,像有人在……喊。"
他睁开眼,指着斜前方一片黑沉沉的水面:"那边。"
霍方舟把船头转过去,熄了发动机。小艇靠着惯性滑行了一段,慢慢停下来,在一片芦苇荡的边缘轻轻晃荡。四周安静下来,只有水拍船帮的声音,和风穿过芦苇的沙沙声。
洪逾趴在船帮上,望着那片水面。水很黑,黑得看不见底。可他知道,就在这下面,有什么东西,等了一百年。
"我下去看看。"他说。
霍方舟看着他:"灵识入水?"
"嗯。"
"水底的东西,最会留人。"霍方舟说,"你自己掂量。"
洪逾在心里骂自己:洪逾,你一个连游泳都不会的旱鸭子,装什么浪里白条?你下去干嘛?人家是困在江底一百年的魂,你一个活人,你下去能帮上什么忙?——可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下去。那个声音在喊"我要回去",喊得他心口发堵。他见过太多走不掉的魂了,每一个都像这样,一遍一遍地喊,喊到没人听得见。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放开了灵识。
灵识不是身体。它是一种比身体轻得多的东西,像一缕无形的丝线,从他眉心探出去,穿过船帮,穿过水面,一寸一寸,往水底沉去。
水很冷。
越往下越冷,冷得像针,像刀,像要把这缕丝线冻成冰。洪逾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发僵,可他咬住牙,继续往下沉。他一边沉一边骂自己:洪逾,你图什么?你图什么啊?这水冷得跟冰窖似的,你图什么——图那个喊了一百年的声音,能有人应他一声。
光线消失了。四周是纯粹的、浓稠的黑暗。只有水流的声音,闷闷的,像某种巨兽在睡梦中翻身。
然后,他看见了。
水底深处,沉着一艘船的残骸。船身倾斜,裹满淤泥和水草,像一具巨大的、沉睡的骨架。残骸旁边,静静地蜷着一个人影——半透明的,灰白色,蜷在船骸的阴影里,像一片被水泡了太久的旧布。
那个人影动了动。
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慢慢地抬起头。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秀,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身上穿着旧式的褂子,已经被水泡得看不出颜色。它的眼睛很亮——在漆黑的深水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粒沉在水底的星子。
它看见了洪逾的灵识。
它怔了一下,然后,猛地扑过来。它的动作又急又快,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洪逾的灵识被它一把攥住,耳边炸开一个嘶哑的声音:
"后生!后生!临江往哪边走?!我要回去!"
我靠!洪逾的灵识被它攥得生疼,疼得他差点喊出声。他挣扎着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灵识在水底,像被灌满了铅,沉重得连念头都转得慢。那个年轻的身影死死攥着他,一遍一遍地问:"临江往哪边走?我要回去!我答应了她,桃花汛后回去娶她!我得回去!"
洪逾的心里,猛地涌上一股酸涩。刚才那点被攥疼的火气,一下子全散了。
他想起樟树爷的话,想起那张民国十四年的货运单,想起那个在码头等了一个春天、等到桃花都谢了的姑娘。他张开嘴,灵识在水底发出模糊的声音:"你……是宋长河?"
年轻的身影顿住了。它攥着洪逾灵识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忽然轻下来,像怕惊碎什么:"你……认得我?"
"我认得你。"洪逾的灵识在水里缓缓凝实,"你民国十四年,坐顺风号下江,船在鸬鹚洲出了事。你答应过锦和绣庄的婉清,桃花汛后回来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