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默醒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他穿好衣服走出来,看到父亲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那本旧笔记,旁边是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母亲在厨房里煎鸡蛋,油锅滋滋地响,油烟从门帘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葱花味。陈默在父亲对面坐下来。
父亲没有抬头,手指按在笔记的某一页上。“你昨晚睡了之后,我把这本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有些东西我以前没注意过。”他把笔记转过来,推到陈默面前,“你爷爷的笔迹分两种。前半部分的字很稳,一笔一画。后半部分——从中间某页开始——字变得潦草了,有些地方像是赶着写的。”
陈默翻开笔记。确实。前几十页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行都对齐,每一个字都匀称。但越往后翻,笔画越乱,有些字甚至挤在一起,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或者时间不够了。他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那段关于“灵山路7号”的记录,字迹潦草到几乎认不出。他只能辨认出几个词:“备用”“第二道门”“沈渊不知道”。后面还有一句被划掉了,划了很多道横线,完全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
“被划掉的那句,”陈默说,“能看清吗?”
父亲摇了摇头。“我试过用侧光看,但划得太深了,底下的字已经破了。只能看出第一个字像是个‘她’。”
陈默把笔记合上。“还是去灵山路。”
父亲点了点头。“吃完早饭就去。”
灵山路在北京城的东边,靠近一条已经不宽的旧河道。路两边是灰扑扑的老旧居民楼,墙面剥落,空调外机挂在窗户外头,滴着水。陈默把车停在路边,和父亲一起下了车。小舞留在车上,猎犬跟着他们。
灵山路7号是一栋二层小楼,灰砖外墙,窗户关着。一楼的门面房以前像是个杂货铺,卷帘门拉着,门板上贴了几张褪色的广告。门口没有门牌号,只有一个生锈的邮箱钉在侧墙上。邮箱的盖子歪着,里面塞了几张广告传单。陈默推了一下正门,锁着。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不是同一把。灵山路7号的门锁是另一种型号,比那把旧钥匙的锁孔大了一圈。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楼后面。背面有一条窄巷,堆着几个黑色垃圾袋和一辆废弃的共享单车。小楼的后墙上有一扇小门,漆成绿色,门板上的漆已经裂成了蛛网。门锁是老式的挂锁,比前门的锁小一些。陈默把那把旧钥匙插进去,转动。锁梁弹开。
父亲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陈默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房间,大约十平米。靠墙放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一台老式录音机、一盘磁带、一封信。窗台上有一只空玻璃杯,杯底积了一层灰。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把木椅,椅面上搭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空气很干,有灰尘的味道,但不潮湿。
陈默走到桌前。信是手写的,信封没有封口。他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展开。
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你已经走过了很多路。停下来,听一盘磁带。
别急着打开任何东西。先听。
没有署名。但字迹和笔记前半部分一样,是爷爷的。
陈默拿起那盘磁带,放进录音机里。按下播放键。磁带转了半圈,喇叭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平稳,缓慢,像是在录音室里对着话筒说话。
我是陈道明。
如果你在听这盘磁带,说明我设想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修正会不是我能关掉的。它已经太大了。我试过。但在我失败之前,我找到了一个办法,让后来的人更容易关掉它。
方法不在文件里,也不在设备里。它在你的脑子里。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从里面走出来的。
那个U盘你找到了。那个U盘里的备份已经结束了。但还有一段代码,在另外的地方。它能帮你想起来——你出生那天,我抱着你,你父亲在拍照片。
那段记忆。不只是它的。是你的。
磁带到这里停了一拍。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咔嗒声,像是录音机关掉了,又被人重新按下了。几秒的空白之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但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在离话筒更远的地方说的。
还有一件事。
灵山路这间屋子,我租了六个月。最后一个月,你父亲来过。他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三天。
他做了一个决定。
那个决定和你有关。
磁带到这里结束。剩下的,你问他。
录音机发出一声短促的嗒声,磁带转到了头。陈默按下停止键。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风把垃圾袋吹得窸窸窣窣地响。他转过身,看着父亲。
父亲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咬紧了牙关。他看着陈默手里的录音机,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爸,”陈默说,“磁带里说,你在这间屋子里住过三天。做了一个和我有关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