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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榆树东街（第1页）

第二天上午，陈默把那块电路板留在桌上，带着照片出了门。

小舞昨天晚上查到了一条线索：照片背面被刮掉的那个地址，虽然看不清全貌，但根据第一个字“北”、第二个字“京”和第三个字的横向轮廓，她比对了北京所有带“北京”二字的旧路名，筛掉了那些已经不存在或与照片年代不符的。最后剩下的那条路，以前叫“北京路”，现在叫“双榆树东街”，在海淀区，靠近一片老居民区。

“这条路很短，”小舞把地图截图发给他，“大概只有两百米。路两边的楼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你爷爷当年租的那个房间，如果还在的话，应该就在这条街上的某一栋里。”

陈默把地图放大，看着那条街的位置。离他以前上班的数据标注公司不远，但他从来没注意过这条路。北京的街道太多了，每一条都藏着无数个和他无关的故事。这一次，其中一条路和他有关了。

他打车过去，路上给父亲发了条消息：“我去双榆树东街看看。有消息告诉你。”父亲回了两个字：“小心。”

双榆树东街果然很短。

陈默站在街口，看了一眼整条街的长度——从这头到那头，走路大概两分钟就能穿过去。路两边是六层的红砖居民楼，外墙刷了一层米黄色的涂料，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红砖。一楼的窗户大多装着防盗网，有几家改成了小卖部和理发店。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提着菜袋子的老太太慢悠悠地走着。

他沿着街边走，一边走一边抬头看楼号。双榆树东街的楼号排列不太规则——单号和双号不在同一侧，有些楼还缺号。他走到街尾，只找到了“双榆树东街13号”和“双榆树东街17号”。没有15号。

他站在17号楼下面，抬头看了看。楼门开着，里面是昏暗的楼道，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通知。他走进去，沿着楼梯上到三楼。楼道里堆着旧纸箱和几辆落灰的自行车。他走到三楼右转，倒数第二个门。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上面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福”字，边角卷起来了。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门里传来脚步声，很慢，像是拖着步子走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门缝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她看着陈默，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的鞋上，又扫回来。

“你找谁？”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照片已经被他折过几次了，但画面还很清楚。他把照片递过去：“我想问一下，您认识照片上这个人吗？他是我爷爷。十四年前，他在这里住过。”

老太太接过照片，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在照片表面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抬起头，重新打量陈默。她的目光在他的眉眼之间停了几秒。

“你是……小默？”

陈默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你爷爷提过你。”老太太把门拉开一些，侧身让出通道，“进来坐吧。他走的时候留了一样东西，说是等一个年轻人来拿。但他没说那个年轻人长什么样。”

屋子不大，但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台小电视、一张折叠餐桌。墙上挂着一幅已经褪色的山水画，画框歪了一点。老太太把陈默引到沙发上坐下，然后走进里屋。陈默听到她在翻什么东西，纸箱挪动的声音，还有一声很轻的咳嗽。过了大概两分钟，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是灰蓝色的封面，没有书名。她递给他：“他说等你来，就把这个给你。别的什么都没说。”

陈默接过来。册子的封面是硬卡纸做的，已经有点起毛了，边角磨圆了。他翻开第一页。里面不是文字。是一张手绘的图。画得很细致，用铅笔和直尺画的，线条干净利落。他翻到第二页，另一张图。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是一张手绘图。电路图。数据流向图。时间线图。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和标注。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那一页画着一棵树的简笔画，树干很粗，树枝向两边展开，树根扎在地下，画得很深。树根下面有一个符号——一个无限符号。∞。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册子翻回前面，一页一页地重新看了一遍。那些图他大多看不懂，但有一张图他认得——电路板的布局图，和他那块从录音机里拆出来的电路板几乎一模一样。图纸旁边有很小的铅笔字，标注着几个接口和芯片型号。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老太太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街道。她没有回头。“他没说。他走的时候只留了一句话：‘如果他来了，让他自己看。’”

陈默把册子合上，握在手里。他看了一眼窗外的街景——对面的楼，楼下的树，路上的一辆自行车。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爷爷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六个月。六个月里，他画了这些图，写了那本笔记，留下了那盘磁带。然后他走了，把所有东西都留在不同的地方，等一个可能永远都不会来的人来找。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别的？”

老太太转过身来，看着他。“他说了一句话。他说，‘有些东西放在一起会打架，所以要分开。’”

陈默把册子放进背包里，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沙发上，照在那幅山水画的边框上。他有一种感觉——爷爷在这个房间里待的那六个月，大概就是在做一件事：把线索一条一条地拆开，放在不同的地方，等他自己把它们拼回去。

“谢谢您。”他说。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送他出门。他走下楼梯，走出楼门，站在街边。秋天的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满地都是。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树根。∞。树根往下延伸，根须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条一条的线。他顺着那些线看下去，看到根部最深处，有一个箭头，指向页面下方。他翻到下一页。空白。他又翻回树根那页，把册子侧过来对着光看。树根的线条之间，有一行极浅的铅笔字，像是画完之后补上去的。他眯起眼睛辨认：

“朝阳公园工具房。第二层地砖。你埋U盘的地方。”

他合上册子。那棵树的根部，指向那个他已经去过的地方。他第一次去的时候只挖了一个坑，挖到了第一层地砖，拿到了那包信。然后他走了。他没有往下继续挖。

现在他知道了——下面还有一层。

【第25章完】

他站在路边，正准备打车去朝阳公园，手机震了一下。小舞的消息：“你在哪？猎犬刚才在仓库附近看到了一辆车。黑色的，停在你爸住的院子外面。没有熄火，停了大概二十分钟才走。车牌是外地的。”

陈默回了一条：“看清车牌了吗？”

小舞回复：“看清了。查了一下，车主是一家已经注销的科技公司。公司注册地址在怀柔——就是你爷爷那个灰色建筑同一个门牌号。”

陈默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街边。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忽然想起那本册子最后一页树根下面的那个符号——∞。无限。永远。一个没有终点、也没有起点的循环。

他打了一辆车。“朝阳公园。”

车子驶入主路，汇入车流。他靠在座位上，把那本册子攥在手里，拇指摩挲着封面粗糙的边缘。他想着那个第二层地砖下面到底还有什么。又想着那辆停在父亲院子外面的黑色车。那辆车是谁的？沈渊？修正会的残余？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在别人找到那些东西之前，把它们全部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