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仓库里住了下来。
不是长住,是暂时。昌平这个村子离北京城区一个多小时车程,安静,有风,晚上能看见星星。父亲的身体在慢慢恢复,能走的路越来越长,能说的话越来越多。母亲开始做简单的饭菜,用仓库里那个老旧的电磁炉,煮面条、炒青菜、蒸米饭。猎犬和小舞偶尔来住,偶尔走。张昊来过两次,每次坐一下午,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然后走。
第六天傍晚,陈默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手机。村里的网络信号依然很差,但能用。他刷到一条新闻:“沈渊基金会宣布解散,剩余资金退回原出资方。”新闻很短,没有配图,没有引述,像一条放在角落里的通知。
他看完了,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猎犬从仓库里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在他旁边坐下:“看到了?”
“看到了。”
“他这次真退了吗?”
陈默看着远处那排还没完全黑下去的山脊线,想了想:“不退也没什么可做的了。账户都锁了,数据库也关了。他手头还能动用的东西,应该已经很少了。”
“那你会继续盯着他吗?”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了一下,然后说:“我不会盯着他。我只会记住他做过的事。如果他再做一次,我不会不知道。”
猎犬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没有再问。天边的霞光慢慢收成一道窄窄的橘黄色线条,然后被暗蓝色的云层吞没了。
第七天早上,陈默醒来的时候,发现父亲已经坐在客厅里了。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梳过,领口平整,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坐着。陈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父亲看了他一眼,说:“我脑子里的那个东西,真的不在了。”
陈默点了点头。“不在了。”
“你知道它去哪了吗?”
“它自己关的。它说它准备好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语气变了一些,像是在整理一段很长的记忆:“我以前在那个实验室里,见过它很多次。它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台关掉的机器。但它开口的时候,我一直觉得它像一个人——一个很累、很老、已经不想再管任何事情的人。它告诉我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说的那句。”
“‘它走啊走,走啊走,终于到了。’”
“是。”父亲看着他的眼睛,“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那个故事是你爷爷编的。我在你那么大的时候,他也给我讲过。”
陈默坐在那里,看着父亲。院子里的风吹进来,把窗帘掀开一角,又放下。
过了很久,父亲又说:“你想看看那个地方吗?那个灰色建筑——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
“那里不是已经封了吗?”
“封的是地下的那层。上面还有一层。我以前在那里住过半年。有一些东西,应该还没被人拿走。”
陈默跟着父亲出了门。猎犬开车送他们到怀柔山区,停在灰色建筑外围。父亲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很稳。他绕过围墙,走到建筑的背面,那里有一扇侧门——不是铁门的,是木头的,漆成灰色,和墙面的颜色几乎一样,不易察觉。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旧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大约十平方米,靠着墙壁放着一张铁架床,床垫已经塌了,但床单还在。旁边是一张木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书。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纸,上面写着一些方程和手绘的示意图。
陈默走过去,看了一眼桌上的书。大多是关于神经科学和信号处理的旧教材,书页边缘卷曲,有好几本里面夹着纸条。父亲走到铁架床旁边,蹲下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塑料收纳箱。箱子表面落了一层灰,他用手擦了一下,打开。里面是一叠文件。有的是手写的,有的是打印的。最上面那一份,封面只有两个字:“修正。”
陈默接过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是一段话,手写的,字迹工整:“我同意参与该计划。条件是:备份只用于存储,不可激活。如果激活条件触发,我有权在任意时间终止。”签名是陈卫国。日期是很多年前,比陈默被裁员还早好几年。
父亲站在他旁边,没有看那份文件。“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能控制它。以为只要把条件写清楚,就没人会违反。后来才知道,写在纸上的东西,和真正发生的事,从来不是同一回事。”
陈默把文件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你还留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