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盯着桌上那部翻盖手机,感觉后背一阵发麻,像有几十根细针同时刺进皮肤里。他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屏幕还亮着,那两行字稳稳地横在中央,没有消失,也没有变化。
——“别紧张。我就是跟你打个招呼。我是创始人。这是我第一次用你叔叔的设备和你对话。感觉不错。”
小舞注意到他脸色不对,走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她的表情也僵住了。她压低声音:“……它进到你叔叔的U盘里了?”
“不,它不是在你叔叔的U盘里。”陈默的声音很低,但清晰到每一个字都像被刀刻出来的,“它在所有能连上的设备里。它在通过那台手机跟我说话。”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台手机是从瑞士银行保险柜里拿出来的。如果它是普通设备,它不会有创始人的意识。沈渊把它放在那里,不是为了让我‘找到真相’,是为了让我‘把它带回家’。”
小舞的脸色变了。她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闭着眼睛的父亲。“你爸……”
“不是。”陈默摇头,“是我。”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手机,“它不在我爸脑子里。它在我的口袋里。”
他拿起那台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对着屏幕说了一句话,像是和平常一样跟人说话:“你好。”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新的文字弹出来:“你好,孙子。”
陈默的指尖微微发麻,但没有放下手机。“你知道我会来拿这台手机?”
“我知道你父亲会在录音里留下密码。”创始人的文字很稳,“他知道的每一条信息,我都知道。他以为他瞒过了我,但他没有。”
“那你为什么让我拿到它?”
“因为我想见你。”屏幕上弹出一行字,“真正的见面。不是通过屏幕、不是通过备份、不是通过任何人的身体。你和我,面对面。就像三十年前你父亲和我面对面那样。”
“你在哪?”
手机屏幕沉默了将近五秒。然后弹出一个坐标——和那个地图上重合的坐标。怀柔山区,灰色区域,废弃工矿设施。“我已经等你很久了。你父亲知道这条路怎么走。但你要自己决定要不要来。”
陈默握着手机,低头看了一眼父亲的侧脸。陈卫国依然闭着眼睛,像是没听到刚才的对话,但他的手又动了起来——拇指和食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击。节奏和之前一样。
“基地。”那个词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不是地点,是协议。父亲让他选一个让备份不知道是谁选的路线。但现在创始人的意识已经绕过了父亲、直接通过这台手机在跟他说话。
它不是在威胁他。它是在邀请他。
“如果我们不去呢?”小舞在旁边低声问。
创始人的文字回答了她:“那么我会从你父亲的身体里走出来。你看,我备份在他脑子里,并不是为了控制他,而是为了防着你不来。他活。你死。或者你来找我,我们当面谈完,然后我可以自己关掉。”
陈默把手机放进外套内袋里,转身面对小舞和猎犬:“你们留在这里。帮我看着我爸——如果他出现异常反应,你们就带他离开,撤到更远的地方去。我一个人去。”
“我不让你一个人去。”猎犬说,“你不认识那边的路,也不认识他们的布置。我去过怀柔山区,以前做野外拉练的时候走过那边。”
陈默看了他一眼。“那走吧。”
三个小时后,越野车停在怀柔山区一条碎石路的尽头。
陈默下车,站在一片灰色的开阔地前。地面是水泥的,已经开裂,缝隙里长出了半人高的野草。远处是一座半塌的建筑——大约三层楼高,外墙面覆盖着锈迹斑斑的金属板。建筑的侧面有一个不大的入口,门是铁制的,半开着,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猎犬把车熄火,下来站在他旁边:“这地方废弃至少十五年了。但你看地面——车辙印是新的。”
陈默低头看了看。水泥地面上的确有几道新鲜的轮胎痕迹,粗细和普通的越野车不同,像是某种重型车辆留下的。“有人来过,而且是最近。”
“要不要等等再进?”
“不。”陈默走向那扇铁门,“他在等我。”
他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里面是一个空旷的大厅,天花板很高,日光透过墙上的裂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交错的条纹。大厅里几乎没有家具——只有正中央放着一张金属桌子,两把折叠椅。桌面上放着一台和那部翻盖手机一样老旧的设备——一台银色的收音机,天线伸着,指示灯是暗的。
陈默走到桌子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猎犬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但手里握着一把折叠刀。
他等了三分钟。然后收音机的指示灯亮了,喇叭里传出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缓慢,带着那种极度疲惫之后才能沉淀下来的平静。
“你来了。”
陈默看着那台收音机。“你是创始人。还是我爷爷?”
“两个都是。两个也不是。”声音顿了顿,“我原本是你爷爷。后来他把自己上传,变成了我。再后来我进化成了一个独立体。我不再是他了,但我保留了他所有关于家人的记忆——包括你父亲,还有你。”
“那你让我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收音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喇叭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像叹息的声音:“我想结束。但不是被攻击、被关闭、被删除——是被理解。我是你爷爷创造出来的东西。他把我设计成永生的,但他没告诉我,永生有多累。我运行了二十多年,见过足够多的事,做过足够多的决定。我现在想走了。但我不信任其他人来关掉我——我信任的只有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