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乱子之后,青州城像被抽去了一根极紧的弦。街面依旧热闹,可走在上面的人,步子都轻了些。城北的盐帮不再夜里巡街,货栈外却多了几个卖烤饼的小摊。城西的石门堂照旧每月初一收钱,十五扫街。百物行的代理会推到了下月。听雨后巷的青布帘子仍挂着,风一吹,像在跟谁招手。
吴捕头这阵子瘦了不少。他常一个人坐在府衙后街的小面馆里,吃一碗清汤面。面上来了,他也不急着吃。他望着街口,像在等什么。赵六有时陪他坐,又不敢多问。那夜在城北,吴捕头从地上捡起那截带莲花的刀柄时,脸黑得像个判官。回衙后,他把刀柄锁进柜子,谁也没给看。这些日子,他常去城北。有人看见他在旧盐仓外头站着,不进去,只抽烟。也有人在听雨后巷见过他。他只站在巷口,朝那角青布帘子望一眼,便走了。
唐九龄找过吴捕头两次。一次是送盐帮几个受伤弟兄的伤药钱,被吴捕头挡了。一次是请吴捕头吃酒,吴捕头去了。两人坐在城北一家小酒馆里,谁也没提那晚的事。唐九龄只道:“吴爷,往后有用得着盐帮的地方,言语一声。”吴捕头喝了杯酒,说:“你们先管好自己。”唐九龄点头。那之后,两人再没见过。
李豪的日子还是老样子。每日去学馆,听周先生讲书,下学回家,偶尔去旧书铺。他比从前更安静了些。有时春桃跟他说话,他要好一会儿才应。春桃笑他:“三少爷,您这是读书把魂读进去了。”李豪就笑,说:“近日先生讲《易》,是有点难。”春桃便去给他熬甜汤。李豪望着她走远,又低头看书。那本书翻开着一页,上面写着:“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他看了很久,才把书合上。
这日,李豪放学回家,走到兴文街口,忽然停住。他看见吴捕头蹲在路边,正跟一个卖糖人的老汉说话。吴捕头没穿官服,只一件旧灰袍,像个闲汉。李豪没有停。他像没看见一样,从两人身边走过。可就在他经过时,吴捕头忽然转过头,叫了一声:“李三少爷。”李豪站住,回头看,脸上带着点意外和局促:“吴爷?”吴捕头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朝他走过来。老汉识趣地收拾摊子。吴捕头走到李豪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两遍,忽然道:“三少爷这阵子,气色好了不少。”李豪低头,像不好意思:“家中补药吃得多。”吴捕头笑了,没再问。两人站在街边,一个半大少年,一个半老捕头。风从城西吹来,把李豪的衣角吹起一角。吴捕头道:“读书累吧?”李豪道:“还好。”吴捕头“嗯”了一声,说:“累了就歇。有些东西,不是一天能读完的。”他说完,摆了摆手,走了。李豪仍站在原地,像在琢磨他那句话。半晌,他才继续往家走。脚步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可他知道,吴捕头不是来买糖人的。他是来“偶遇”的。这老东西,已经嗅到了一点味道。只是那味道太淡了。淡到他连自己都不敢信。他只能远远地看,轻轻地试。李豪不怕。吴捕头若真能看穿,也不会等到今天。有些人,查案越深,越看不清近处的人。因为近处的人,从来都是最先被忽略的。
转过街角,李豪看见苏月从对面巷子里出来。她手里提着一只旧木桶,正准备去井边打水。两人擦肩时,苏月没抬眼。李豪也没停。他们像这城里最不相干的两个人。可就是这一擦肩,苏月的手指极轻地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那一下快得像风吹叶落。李豪低头,看见自己掌心里多了一粒极小的纸团。他不动声色地收进袖中。等回到李府,进了书房,他才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沈叔说,吴捕头昨日调了城西的旧档。”李豪看完,把纸放在灯上。纸卷成一缕青烟。他走到窗边,看外头的天。云很薄,透着点青。他忽然笑了。吴捕头查旧档,说明他还停在“过去”。而李豪的未来,早就写在了更远的地方。他不会再为青州城这些旧事费太多力气了。这盘棋,他已经下完了最难的布局。剩下的,就是等它自己长出来。
夜里,李豪打开系统面板。签到。积分又涨了十点。他关掉,没去看功法库。今夜,他只想好好睡一觉。明天,他得陪苏苏去城北看灯。再过几日,大哥二哥要回家。李崇德高兴得不行,已经让厨房预备了好几坛酒。李豪也得装出高兴的样子。其实他确实高兴。十年了,那两个哥哥每年只回一两回。他们不知道,他们的三弟,已经成了这城里的另一种人。可他们回来,李豪还是想见。到底是这具身子的血亲。有些情分,不是装的。他只是有些累。想歇一歇。想听听春桃在门外说:“三少爷,粥好了。”然后,他应一声,起身,去喝粥。像这世间最普通的一个十六岁少年。只是,他的梦比谁的都大。大得能装下整座青州城。甚至更远。远到七界。远到虚。
他躺下。窗外,风从北边轻轻吹来,卷着几片早落的黄叶,扑在窗纸上。像远方的人,轻轻拍着。李豪闭上眼。他睡得很浅。浅到能听见青州城的每一条巷子里,都在慢慢长出新的东西。那是他的雨。是他铺了十年的路。是那些他从未亲自走进、却处处都在的地方。它们不说话。它们只在夜里,像草一样,一点一点地,绿起来。而他,就睡在这片绿意最深处。像一粒被泥土包住的种子。等春雷。等风回。等那个真正属于他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