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莲生从百物行出来,没有回樟木巷。
他沿着城东的旧河岸慢慢走。夜风从水面上浮起来,带着股腐烂的水草气。他走得不快,像在消食,又像在等人。没走出多远,身后跟上来一个人。那人极瘦,穿着件暗青短褐,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宋莲生没回头,只道:“阿七,信送出去了?”阿七从后头“嗯”了一声。宋莲生便不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河岸拐角处。那里有座石桥,桥洞下黑漆漆的,只听见水声。宋莲生停下来,阿七也跟着停。宋莲生低声道:“这几日,让兄弟们别出来。百物行和石门堂,都别去碰。”阿七说:“可长老那边,怕是等不了太久。”宋莲生摇头:“等不了也得等。沈照不是个商人。他敢让我把长老请来青州,说明他手里有牌。这牌还没翻。我们若急着动,只会替他翻。”阿七没再说话。两人站了片刻,便散了。
宋莲生回到樟木巷小院时,已经过了三更。他关好门,也不点灯。他摸黑坐在床边,把沈照的话又嚼了一遍。沈照说“把青州几家代理都请上”。这是场面话,也是退路。若青莲教的长老真来,沈照摆这阵仗,既不得罪青莲教,又把自己搁在青州商界中间,谁都动不了他。这哪是商人的手段?这分明是老吏的退步。宋莲生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他这些年替青莲教跑外事,见过的人不少。狠的、阴的、装疯卖傻的,都有。可像沈照这种,能把刀藏在一杯温茶里的,他只见过一个。那人已经死了。
第二日,宋莲生没出门。他把阿七打发出去,自己待在小院里。天阴沉沉,像要下雨。他坐在那棵老榆树下,翻一本从城里旧书铺买来的《青州府志》。这书极厚,内容驳杂。他读得极慢,专挑与青州近百年来的商路、□□、道观有关的段落看。下午,院门忽然被人轻轻叩了三下。宋莲生抬起头。阿七不在。他犹豫一瞬,还是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半大孩子,披着蓑衣,手里抱着一只木匣。那孩子冲他一笑,露出颗虎牙:“有人让我把这个给您。说您一定喜欢。”宋莲生问:“谁让你来的?”那孩子道:“一位老道。骑灰驴的。”说完,他把木匣往宋莲生手里一塞,转身跑了。宋莲生站在门口,雨水从檐上滴下来,打在木匣上。他看了那匣子好一会儿,才退回屋中。
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卷旧书。封皮上没有字,翻开一看,竟是手抄的《青松山道观志》。纸页泛黄,字迹古拙。宋莲生一页页翻下去,越翻越慢。那观志上记着,青松观建于前朝中期,原名“清虚别院”,后因战火荒废。百余年间,几易其主。近十年,被一个云游道士重修。那道士法号“枯木”。观志最后还附了几行极新的字。宋莲生细细看去,写的是:近有山下村民传言,道观后山有“狐火”。夜半可见。道人闭门不出,山门不锁,任人往来。
宋莲生合上书,脸色沉得像外头的天。这书来得太巧。他昨日才从百物行出来,今日就有人送来青松观旧志。这分明是有人要引他去青松山。可那“狐火”二字,又像一记暗棍。民间传言,最易杀人。他若不去,这书白送;他若去了,便真成了别人棋路里的人。可越是如此,他越想看看那后山。他有种直觉,这青松观,是这盘棋的“眼”。沈照、石破山,或许都是从这个眼里生出来的。只要他敢落下去,这眼就活了。
他正想着,外头忽然响起雷声。雨点砸下来,像撒豆子。阿七从后门进来,浑身湿透。他低声道:“先生,吴捕头让人传话。说今晚城西有动作。让您别出门。”宋莲生“哦”了一声。他走到窗前,看雨帘从檐上挂下来。吴捕头让他别出门。这青州城,能让吴捕头特意派人来提醒的事,绝不简单。恐怕,是有人要动石门堂了。
李豪此时也在看雨。他站在学馆的廊下,等雨小些再回府。这雨来得又急又猛,把外面的街面打得白花花一片。周先生从讲堂出来,见他还在,便道:“这雨怕要下一阵。你若不急,去我那儿坐坐。”李豪道了谢,随着周先生去了后头的小屋。屋里生着炭,暖烘烘的。周先生倒了盏热茶给他。李豪接了,捧在手里。周先生道:“你脸色不大好。这几日睡得可好?”李豪道:“尚可。只是天凉,睡得早。”周先生点头:“你身子骨弱,该多歇。”李豪笑了笑,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雨把院子里那棵老梅打得乱摆。他忽然说:“先生,若有一日,你发现青州城变了样,还会留在这里教书吗?”周先生听了,也望着窗外出神。他道:“城变了,人是不会全变的。书还得有人读。”李豪低头喝茶。他觉得,周先生这话,像在说给他听。又像在说给这雨。
雨小了,李豪告辞。他撑着把旧伞,慢慢走回李府。石板路湿滑,他走得很慢。身后,青州城在雨雾里一点点模糊下去。像一张被人慢慢浸湿的宣纸。而他知道,等这纸再干时,有些字,已经落上去了。不是他的字。是那些在这雨夜里被推出来的人。他们会在泥地里留下脚印,在墙上留下刀痕。然后,风一吹,雨一停,满城的人都会看见。看见有人,把青州这潭水,搅出了底子。
李豪收了伞,走进家门。春桃在檐下等他。他笑着道:“有些饿了。有糖藕吗?”春桃道:“有,给您留着呢。”李豪点点头,往院里走。他想,今晚,得让人去城西看看。吴捕头既然提醒宋莲生“别出门”,那说明吴捕头已经准备动了。他这一动,李豪的局,才真正算“开张”。而盐帮、宋莲生、刘震山,都会在吴捕头之后,一个个走到台前。到那时,青州城这出戏,就再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