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雪小了些。
吴捕头果然封了北门。他没去府衙请令,只让赵六带着几个捕快,把北门两条街都设了卡。从北边来的人,一律先到城隍庙西边的空地去。那空地平时是些小商贩摆摊卖旧物的,如今清出来,铺了几张破草席。城外的人陆续被带过去。到午时,已经坐了三十多个。
李豪没去。他站在听雨后巷,听苏茂把情形说了一遍。那些人多半是铁门关外逃来的,也有白桦渡南边的散户。一个个面色青灰,满身泥雪。赵六让他们把后颈露出来。大多数人脖子后头只是冻疮和泥。只有三个人身上有黑痕。一个老妇,两个半大少年。他们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说是路上被“黑蚊子”叮了。吴捕头没声张,让人把他们单独领到城隍庙后头一间破屋里。那屋子外头本来堆着些废弃的香炉和旧幡。吴捕头叫人封了门,只留一扇小窗。
沈照让苏月送了几包盐过去。又让周小堂从南边茶棚赶回来,带着小莫退烧后问出的那半句话。周小堂进不了城。北门只许进,不许出。他绕到东门。东门盘查松些。可他还是被两个捕快拦了。他递了块百物行的木牌,说进城看药。捕快瞧他年轻,又带了货,便放了。周小堂直奔听雨。李豪在。他见了周小堂,头一句便问:“小莫醒了没有?”周小堂摇头:“退了烧,还睡着。只喊过一句‘别踩’。沈老板已经让人守着了。”李豪“嗯”了一声。别踩。不是“别停”。他先前听错了。小莫昏迷里喊的是“别踩”。踩什么?大概是雪。或者是那黑雪下面,那些会从地底伸出来的东西。
他让周小堂去城隍庙外头远远看着。不用靠近,只数数。数北边来的人有多少,每天多多少。周小堂应了,回南边茶棚换了身衣裳,便去了。沈照在听雨后头收拾出一间小房,放了几包草药和几坛盐。凡是从北边来的人,听雨不收,只给一碗姜水、半块饼。沾了黑痕的,让去城隍庙。没沾的,给指个南边能借宿的破庙。李豪说,现在城里最怕的不是妖,是乱。人一乱,妖气更好钻。
天将黑时,那灰衣人影又出现了。
这回是在城隍庙后街。一个卖馄饨的老汉收摊时,见对面墙根有个人站着。灰袍子,贴着墙,像在听。他喊了一声,没人应。再一眨眼,人不见了。老汉连摊子都没推,跑回家关了门。吴捕头带人赶去时,只在地上看见两个极淡的印子,像有人赤脚点过。那印子不深,可周围半尺内的雪全化了。像被什么热东西烫过。
吴捕头让人把城隍庙后头那间破屋看死。他一个人站在后街。雪落在他肩上,他像没知觉。赵六过来,低声道:“头儿,那三个带黑痕的,有两人开始吐黑水了。”吴捕头说:“吐就吐。别解绳子。让老周用针扎他们后颈。”赵六说:“扎了。盐也抹了。人还是抽。”吴捕头沉默。他忽然道:“把沈照找来。”
沈照这夜没回听雨。他被赵六带到城隍庙后头。李豪跟着苏月,远远站在一条窄巷里。天很黑,只有庙门口两盏灯笼在风里晃。吴捕头站在破屋外,和沈照说话。李豪听不见,也不想听。他知道吴捕头不是要问沈照怎么办。他是在看沈照的反应。这老捕头不信任何人。他叫沈照来,是看这城里到底谁在真正管这件事。沈照不会说。他只会陪着看,然后回听雨,把看见的转给李豪。
果然,沈照回来时,带来了两句极要紧的话。第一句:“那灰衣人是闻着味找人的。闻的就是黑痕。”第二句:“破屋里那三个,已经被叮了,叮他们的不是灰衣人。是更小的东西,会钻雪。”李豪听完,说:“让城隍庙外头的明灯全熄了。只留北街尽头一盏。”沈照问:“为何?”李豪道:“太亮,它不进来。太黑,它乱窜。就留一盏,它只能去那儿。”沈照懂了。李豪又说:“把苏月今晚留在听雨。哪也别去。”沈照应了。
这一夜,北街尽头只亮了一盏灯笼。雪又细又密。城隍庙外极静。吴捕头带着几个捕快蹲在暗处。刀都出了鞘。赵六满手是汗。他总觉得那雪里有眼睛。子时刚过,那盏灯笼忽然自己灭了。火光一缩,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吹了一口。接着,北街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雪被踩碎。又像有人光着脚,在雪里朝这边走。
吴捕头第一个动了。他提着刀,贴着墙摸过去。雪落了他一头。他走到那盏灭了的灯笼前,低头。地上有一串脚印。从北街尽头,一直延伸到城隍庙后门。那脚印极浅,像小孩子赤脚踩的。可每一步,四周的雪都化成了水。吴捕头顺着脚印走。走到后门口,脚印没了。只剩下一小片极薄的冰。那冰裂着,像有什么钻进去了。吴捕头抬头。城隍庙的后墙极黑。那间破屋里,两个半大少年正从窗里望出来。他们的眼睛在夜里极亮,像两对烧着的炭。他们后颈上的黑痕,正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发着极淡的光。吴捕头握紧了刀。他知道,那东西没走。它在等。等屋里的人自己开门。而门,只从外面闩上了。此刻,风又起了。北街尽头的灯笼,再没亮起。而远在南边,听雨的黑布帘子被风吹得翻了起来。帘后,李豪还站着。他轻声对苏茂说:“让石门堂的人,把西街口那几盏灯也点起来。就点西街。北边,留给吴捕头。”苏茂问:“帮他们?”李豪道:“不。是把那东西从北街挤到西街去。西街没住人。只有空铺。它追灯走。我们就用灯,把它引出城去。”苏茂点头,闪身出去了。风从北边卷来,带着一股极淡的焦味。李豪把帘子放下。夜还长。而青州城,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