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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雪(第1页)

小莫和阿丘回到白桦渡时,雪已经下了三天。

那雪起初是白的,后来便掺了些灰。到第三日傍晚,天上落下的雪竟带着极细的黑粒。阿丘伸手接了一片,那黑雪在掌心化开,凉得人一激灵。他骂了一句,把雪水甩在道旁。周小堂从屋里出来,抬头看天,说:“这雪不对。进屋去。”

几人在渡口南边租了间旧铺。前头卖些盐茶杂货,后头两间住人。那铺子原是白桦渡一个船主的。船主今年不跑船了,把铺面腾出来换几斗米。周小堂盘下铺子,每日留下小莫看摊,阿丘和曹回轮着往北探。这地方比野狐嘴暖和些,可夜里北风一灌,仍冻得人骨头疼。

这日入夜,周小堂点了一小盆炭,几个人围着坐下。曹回把白日里在北边看见的事说了。他今儿走得远,过了柳下村,又朝北翻了半道梁。雪还在下,梁那边的路已经没了。到处是白,白里掺着灰。他本想再往前探一段,却看见一片松林里横着几棵新倒的树,断口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土里拔出来的。地上没有拖拽的痕迹。他蹲下细看,雪里有些印子,不是人,也不是兽。那印子一掌宽,前端分三岔,后头拖着一道极长的尾迹。他沿着那尾迹走了一段,见它绕着一块大石转了三圈,然后朝北去了。曹回没敢再追。天快黑了。他往回走,越走越快,总觉得身后有东西在雪里跟着。可回头,除了雪,什么也没有。

周小堂听完,沉默了一阵。他虽年轻,却比同龄人沉得住气。他问:“你走时,可把脚印记下了?”曹回点头。他蹲下,用指头在炭盆旁的地上画。那印记他画得极快,三根粗粗的线,底下拖一道尾。像只没掌纹的手。周小堂看了一眼,道:“是夜魍。”他顿了顿,“夜魍不会拔树。更不会绕石三圈。”曹回说:“那它后头还跟着别的。”周小堂没作声。他知道,天断山外的地面上,夜魍只是小卒。真正怕的,是夜魍也在逃。能让夜魍逃的东西,已经离白桦渡不远了。

阿丘把炭盆拨旺了些。火光一跳,把几人的影子甩到墙上。小莫忽然说:“那些逃到柳下的人,说黑雪是从北边飘来的。黑雪一落,井水就苦了。”周小堂看他一眼:“你喝了?”小莫摇头:“没。村人说,黑雪压过的地,草明年不抽芽。”他年纪小,声音发紧。周小堂道:“明日我去看看。”曹回说:“我也去。”周小堂没应。他起身,从屋角取出一只旧灯笼,又让阿丘把半袋盐搬进里屋。他知道,若黑雪真的从北边漫过来,这白桦渡也待不长。他们的线得再往南收一收。可收也不能乱收。沈老板说过,北线如弦。松一寸,断一尺。他得先弄清楚,那黑雪到底是妖气,还是山里的毒瘴。

李豪是在七天后收到周小堂的第三封信的。

这封信写得极细。周小堂说,黑雪的范围以野狐嘴为中心,向南铺了三十里。越往北越浓。到了野狐嘴北边的断山口,地上的黑雪足有三寸厚,踩上去像踩在湿炭上。他和曹回没敢进山,只在山口外的旧驿道上望了一阵。山里头黑沉沉,连风都像被吞了。回程时,他们看见一头从北边跑来的野鹿,跑着跑着栽进雪里。等他们走近时,那鹿已经死了。皮还是温的。可嘴里全是黑沫。曹回把鹿翻过来,见它肚子像被什么吸瘪了,肋骨根根凸着。他当时便让周小堂走前头。两人一口气跑出五里地,才敢回头看。那鹿还躺在雪里。像个被丢在道边的旧麻袋。周小堂说,他们没回白桦渡,直接去了白桦渡以南的官道边。那儿有座荒废的茶棚。他们便先在那儿住下。

李豪把信连看三遍,才放在灯上。火烧得极慢。他松开手时,最后一点纸灰落在桌角。他走到窗前。外头又开始飘雪,极轻。青州的雪是白的。和信里那黑雪像是两个世界。可李豪知道,用不了多久,这风就会把北边的雪也带到青州来。不是雪,是妖气,是天断山深处那些睡了不知多久的东西,开始往南边翻身了。

他叫来苏茂,让他去给沈照传几件事。第一件,百物行所有北上的货物,暂时停在白桦渡以南。第二件,石门堂的人,凡有在北边有家眷的,问一声,愿不愿接回青州。第三件,听雨从今夜起,夜里不关后门。门前那一角青布帘子,改成黑布。这三件事,透着同一个意思。北边有事,青州不关。不关,才能接住那些从北边南逃的人。人来了,消息就来了。李豪要的,是把听雨变成一扇只进不出的门。先让人进来,再慢慢筛。这年月,能活着从北边走到青州的,没有废物。废人在路上就没了。活下来的,不是有本事,就是有运气。这两样,李豪都缺。

苏茂走后,李豪又站了一会儿。他想起那个叫小莫的少年。那是青松观里脚最快的一个。周小堂信里说,小莫病了。是那黑雪落在后颈上,回屋便烧起来。他们把人送回了青州。沈照已让大夫去看。人还在,只是迷迷糊糊,嘴里总喊“脚别停”。

李豪套上一件旧灰棉袍,从后墙翻了出去。他沿着城东的窄巷往西走。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听雨的门没关。黑布帘子换上了,在风里微微鼓着。他走进去,后堂极静。苏月没睡,见他来了,低声道:“沈叔在后头。”李豪点头,穿过堂屋,推开里间的门。小莫躺在最靠里的榻上,脸烧得通红,额上盖着块湿帕。李豪坐到他旁边,伸手在他颈后摸了摸。极烫,像有团火在那片皮肤下烧。他让苏月把帕子重新换过,自己坐在一旁。灯下,小莫紧皱着眉,脚在被子下极轻地抽动。

过了片刻,沈照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根从北边带回来的黑树枝。那树枝通体乌黑,断口处渗着一丝极淡的红。沈照道:“周小堂说,这东西在断山口外捡的。林子里一片黑松全成了这样。”李豪接过树枝。入手极沉,比寻常木头重了不止一倍。他看了片刻,问:“北边还有多少货没回来?”沈照道:“三车。已经让人往回赶了。”李豪点头。他把树枝放到灯下。那断口上的红丝在光里像活物,极缓地动。李豪道:“这不是树。是树被什么吃空了,又从里头长出来的东西。”他说完,看向沈照。沈照脸色也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拍门声。三下,又三下。苏月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浑身是雪的汉子,衣裳破烂,脸上全是泥。他见了苏月,腿一软,跪倒在门槛上,哑着嗓子道:“白桦渡没了。北边的雪,追着人吃。”他说完便栽了下去。沈照一步上前把人拽住,往屋里拖。李豪站在灯后,没动。他看着那汉子后颈上一道极细的黑痕,从衣领里露出来,像条蜈蚣,在皮肤下轻轻扭动。他忽然道:“别碰他后颈。”沈照手一顿。那汉子已经昏死过去。屋外,风声骤然大了。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北边,顺着雪,一路追到了青州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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