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递刀(第1页)

唐九龄第三次来听雨,没再喝茶。

他直接走到后门,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递给青萍。那信封极薄,用火漆封了口,上面没写字。他说:“交给沈老板。就说我明日再来。”青萍接了,也不多问,转身进了里间。唐九龄在门口站了站,朝巷子两头各扫一眼,才走了。

信封到了沈照手里时,已经是傍晚。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三日后,城北渡口,刘帮主亲候。”沈照把纸条在灯下看了一遍,又慢慢折起。他知道,这是刘震山终于要摊牌了。不是动刀,是谈。谈他此刻最怕的那件事:青莲教会不会再回来?石门堂会不会趁他虚要他的命?府衙又会不会再来抓人?刘震山现在是谁都不敢信。他找沈照,是因为沈照是这城里唯一一个和谁都能说得上话的人。他不是求沈照站他这边。他是想让沈照别站在他对面。沈照懂。李豪更懂。

夜里,沈照去见李豪。两人没在府里。李豪坐在城西旧书铺后头的小院里。灯灭着。风从河沟方向吹来,带着烂泥和旧木的气息。沈照把刘震山的话一字不落地说了。李豪听完,道:“去。但不能一个人去。”沈照道:“带苏月?”李豪摇头:“她还不该去那种地方。”他顿了一下,“带小陆。让他在渡口外头放哨。再让石破山的人在那晚别去城北。”沈照道:“你是怕刘震山有埋伏?”李豪说:“他是被逼急了。逼急的狗,你递块肉,它也要先咬你一口。”沈照笑了:“那我得先给自己戴层皮。”李豪道:“不用。你只记住,无论他说什么,别先应。他若提青莲教,你便叹气。他若提石门堂,你便说那是石堂主的事,你插不上手。他若提府衙,你才松半句。只说能问问。别给实底。”沈照一一记下。

三日后,天阴得极低。沈照独自去了城北渡口。他穿一身半旧灰袍,没骑马。小陆先一步去,在渡口北边的茶摊外坐了。沈照到时,刘震山已经在了。他没带多少人,只唐九龄和何管事跟着。一条乌篷船停在渡口,船头蹲着个艄公,像在打盹。沈照走过去,拱手:“刘帮主。”刘震山点点头,引他进了渡口边一间旧茶棚。茶棚空着,只摆一张桌,几把条凳。风从江面吹来,冻得人脖根发凉。

刘震山也不寒暄,坐下便说:“沈老板,我今日把话挑明了。青州城北这地界,盐帮可以缩,但不能被按死。”沈照没接话,只低头吹了吹茶碗。刘震山继续道:“石门堂的规矩,我认。城西我不碰。可最近有人在传,说你们听雨要在城北设点。沈老板,我这人糙,听不得这个。”沈照放下茶碗,慢慢道:“听雨就一间小屋,几张旧椅。刘帮主听谁说的?”刘震山盯着他:“甭管谁说的。你给个准话。城北,你们碰不碰?”沈照与他对视。过了几息,他道:“听雨不做帮派,也不占街。谁有难处,来坐坐,能给碗水,就给碗水。刘帮主若觉得这是越界,我明日就把帘子摘了。”刘震山见他这么说,反而一怔。唐九龄在旁轻咳一声,道:“沈老板言重了。帮主只是不想再乱。”刘震山“哼”了一声,没再逼。沈照见状,叹了口气,道:“刘帮主,我多嘴说一句。这城里如今最该防的,不是我,也不是石堂主。是外头。那些从南边来的人,还没死心。”刘震山眼神微变:“你说青莲教?”沈照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道:“该说的,我上月已经和唐兄弟说过了。”刘震山看向唐九龄。唐九龄低声道:“沈老板提过。宋莲生还会回来。”刘震山脸色更沉。他端起茶碗一口饮尽,像在吞一团火。沈照又道:“帮主若信得过,就在城北多布几双眼睛。别明着。用生面孔。别的不用做。”刘震山沉默半晌,站起身来。他比沈照高出大半个头,像座黑塔。他道:“沈老板,我刘震山不轻易谢人。今日的话,我记下了。”说完,他转身走了。唐九龄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沈照仍坐在茶棚里,朝唐九龄点了点头。唐九龄也点了下头,像某种极轻的默契。

沈照回到听雨时,天已黑透。苏月端来热水让他洗手。他洗了,坐在后堂。苏月问:“今日顺吗?”沈照笑了一下:“还算顺。”苏月不再多问。她把灯挑暗,退了出去。沈照一个人坐着。他知道,刘震山听进去了。这头狼,已经被他慢慢牵到了青莲教的对立面。等宋莲生真回来,盐帮会是第一个朝他扑过去的。而石破山,只会在城西看着。看着他们咬。

李豪这夜没睡。他坐在李府书房的窗边,看外头的云。天很低,像要压下来。他知道,刘震山这条线,已经递到沈照手里了。接下来,该轮到吴捕头了。他得给府衙也递一样东西。不是刀。是风。一点能让吴捕头“闻”到青莲教将回的风。这风不能从听雨吹出去。得从别处。从府衙自己人嘴里,从那些常在渡口混的闲汉嘴里,从城南那些夜里不关门的酒肆里。风一吹,吴捕头自然会动。他动,刘震山更会动。两头一动,青州城这盘棋,才算真正活了。

李豪提笔,在“杂记”上又写下一行:“风从南来。刀在北。”写完,他把本子收好。天边滚过一道极低的雷声。要下雨了。他笑了笑。雨,他是不缺的。他缺的,是一场能把所有线都牵起来的风。现在,风也快来了。他只需等着。等风把青州城的角角落落都吹醒。等那些还藏着的人,自己从暗处走出来。而他会坐在原地。像这城里最稳的一粒灰。不飘。不散。只是等。等一切,如他所料。##第二十八章风从南来

入秋以来,青州城的雨一场接着一场。城北渡口的水涨了,几处低洼的巷子积了水。百姓不出门,街面冷清。只有赌坊和酒肆还热着。每到夜里,城北那几条暗巷就飘出一股劣酒和烟叶的气味,混着河风,像一锅熬坏了的汤。

吴捕头就是在这样的夜里,听见了青莲教的消息。

那晚他当值。几个差役蹲在门房烤火,说闲话。有个从城北回来的捕快说,渡口来了几条外州船,船上的人不卸货,夜里还往城里递东西。递进哪条巷子不知道,只知领头的穿灰斗篷,走路脚跟不沾地,像练轻功的。吴捕头当时正在擦烟杆。他听完,没作声。第二日,他让人去渡口查了船牌。船是从南边来的,桅杆上没旗,但船尾捆着几根极长的青竹。船家说,是往南边运竹子的。吴捕头冷笑。秋雨时节,往南运青竹?骗鬼。

他谁也没说。只带着赵六,在城北渡口对面的旧茶棚里坐了一个下午。茶棚生意差,除他们外,只有个打盹的独眼老汉。吴捕头要了壶最便宜的茶,像在等人。赵六问:“头儿,抓不抓?”吴捕头说:“再看看。”他说的看看,就是蹲点。这活儿他熟。再狡猾的蛇,只要它得从船上下来,就总有露头的时候。

可宋莲生没露头。

他在更南的地方。青莲教的长老见了宋莲生带回的信,没发火,只让他回青州“等”。这一等,就是半月。谢青在青州城外接他。宋莲生没进城,在城南一个旧村子里住下。他让谢青先回城,重新把城北渡口的人换一批。又让马铜带几个人,从西边陆路绕回来。他们这次,不查铜管,不盯沈照。他们只做一件事:把青州城的水重新搅浑。而且,要比上次更急,更狠。宋莲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上一次,他输得莫名其妙。这一次,他要逼那个藏在水底的人自己冒出来。

他们的动作极快。三天内,城北三个盐帮的货栈同时被人从后巷泼了松油。没烧,只泼。油味极重,像在说“下回就是真的”。刘震山大怒,命人夜巡。可在渡口北面的一条暗巷里,两个盐帮弟兄被青竹棍打断了腿。丢在路中间。天亮时被抬回来,人已经疼昏了。刘震山疯了一样,要带人出城。唐九龄死命拦住他。他道:“帮主,这是有人要逼您出城。城是咱们的根。您若出去,就真中了计。”刘震山吼道:“那老子就让人这么打?”唐九龄道:“不。我们去请沈老板。这事,只能让他去渡口探。”刘震山像头被套住的牛,喘了半天气,最后道:“去。把话递到听雨。”

话到听雨时,已经是深夜。青萍把门开了一条缝,见了唐九龄。唐九龄脸色极差,只问:“沈老板在不在?”青萍说:“在。”唐九龄道:“我要见他。”青萍领他进后堂。沈照正就着灯看账。他见唐九龄来了,也不意外。唐九龄把城北的事说了。沈照听完,慢慢把账本合上。他道:“这是要引蛇出洞。”唐九龄说:“我知道。可盐帮这些弟兄,总不能白挨。”沈照道:“先别动。明天,我让人去渡口。若真是青莲教,三天内,会再有人来。你们的人,夜里别单独走。”唐九龄点了点头。他像还有话说,终是没开口。他走时,朝站在后门阴影里的苏月看了一眼。苏月低着头,手里提着一只空水壶。唐九龄没停,走了。

沈照连夜把消息送去了李府。李豪已经睡了。苏茂在窗外学了三声夜枭。李豪醒了。他披衣坐起,听苏茂把事说了。他道:“宋莲生不进城,在城南旧村。他这是要把刘震山引出城,再让盐帮在城外吃个哑巴亏。到时候,人死在城外,府衙管不了,石门堂看戏,盐帮和青莲教就真结成死仇了。”苏茂问:“我们怎么办?”李豪道:“去给刘震山透个信。就说青莲教的人在城南旧村,离北城门三十里。他若想打,就带足人,一次打狠。打完就回。别追。”苏茂一惊:“公子,这不是让盐帮和青莲教打起来吗?”李豪道:“不打,他们两边都憋着。憋久了,就会一起朝我们看。得让他们自己咬起来。青州城才清静。”苏茂没再问。他应了,便走了。

天快亮时,又下起雨。李豪没再睡。他站在廊下看雨。那雨像纱,把整座青州城都罩得朦胧。他忽然想,这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像这雨里的景。你站在雨里,看不远。你站在廊下,才看得清。而他,已经在这廊下站了十年。久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雨打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他转身回屋。春桃还没起。他轻轻推开窗,朝城南方向望了一眼。那里,宋莲生也许正站在某扇旧窗后,也在看雨。李豪笑了笑。两个看雨的人,都觉得自己是看客。可终有一个,会先走进雨里去。他希望是宋莲生。因为这一次,李豪不准备再让他干干净净地走回南边。他要让宋莲生和盐帮,在青州城北那片渡口上,把所有的怨和怕都打出来。打到刘震山再也睡不着。打到宋莲生再也不敢回头。到那时,青州城的雨,才算真正下透。而李豪,会坐在学馆的窗边,听先生讲一段与雨无关的旧文。像什么都没发生。

风从南边来,卷着雨沫。李豪闭上眼,轻轻道:“宋莲生,该你了。”那声音极轻,轻得像被雨吞掉了。可他知道,风会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不是宋莲生的耳朵,而是这青州城,最暗最潮的那条巷子里。那里,盐帮的人已经把刀磨好。刀锋贴着磨石,一下,一下。像在等这雨停。又像在等风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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