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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猎（第1页）

吴捕头在府衙点齐了二十名捕快。

他没跟任何人说今晚要做什么。连他最信得过的老搭档赵六，也是在出发前才被告知：“去城西。带刀。不许点灯。”赵六没多问。他跟着吴捕头干了快二十年，知道吴捕头这种人，越是不说，事情越大。

夜很黑，风从北边压过来，把城西的街巷吹得呜呜响。吴捕头带着人从一条暗巷摸进去。那巷子通米市巷后街，是盐帮的人常走的退路。他今夜不抓石破山。也不抓刘震山。他抓中间的人。那些在前几日火并里动过手、露过脸的。他要活的。

城西米市巷后街，有一排旧货栈。其中一间，是盐帮在城西安插的最后一个暗点。吴捕头查了三天，才从两个赌徒嘴里套出消息。那地方白天关门，夜里有人进出。今晚，他要把这地方端了。不为别的，就为逼出两句话：是谁在中间搅？又是谁，把盐帮和石门堂当枪使？

行动极快。吴捕头的人分成三组。一组封前门，一组堵后巷，一组跟他翻墙。墙不高，土坯被雨泡软了，一蹬就掉渣。吴捕头第一个上去，落地时像只老猫，没声。他朝身后压了压手。几个捕快跟着翻进去。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东边一间偏房亮着点油灯。灯下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像在赌钱。

吴捕头摸到窗下，往里看。屋里四个人。三个围着木桌推牌九，一个蹲在角落磨刀。那磨刀的听到外头有响动，猛地抬头。吴捕头不再等。他一脚踹开门，铁尺已经横在胸前。身后捕快一拥而入，刀光在灯下乱闪。那四个盐帮的人惊得跳起来，一个伸手去抽刀，被吴捕头一铁尺敲在腕上，惨叫倒地。另外两个想从后窗跑，刚推开窗，就被守在巷里的赵六用刀背拍在后颈，扑倒在地。剩下那个磨刀的，最年轻，吓得丢了石头，跪在地上直喊饶命。

吴捕头点了灯。他坐在桌旁，把铁尺往桌上一放。那年轻盐帮帮众跪在面前，浑身发抖。吴捕头问：“你们那个唐堂主，今晚在不在城里？”那小子摇头：“不、不知道。他下午出了城，说去青松山。”吴捕头眼睛一眯。青松山。又是青松山。他让赵六把剩下的人押出去，只留那年轻人在屋里。吴捕头抽出烟杆，慢慢点着。他问：“那晚在暗巷砍死石门堂两个人的，有谁？”那小子抖着，说：“有……有刀哥。还有我……”他哭出来，“吴爷，我没杀人，我就跟在后头！是刀哥动的手！”吴捕头吐出一口烟，说：“刀哥呢？”那小子道：“跑了。今早就没见人。”吴捕头把烟灰磕掉，站起了身。他拍了拍那小子脑袋，说：“今晚跟我回去，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少说一个字，就多坐一年牢。”那人忙不迭磕头。

赵六从门外进来，低声说：“头儿，外面有人。是个生面孔，没敢过来。”吴捕头“嗯”了一声，吹了灯。他说：“让他跟。天亮之前，把刚才抓到的那几个送到府衙后牢。分开押。别让盐帮和石门堂的人碰面。”赵六应了。吴捕头走出门。外头风更紧了。他站在暗处，朝巷口看了一眼。那里有个人影，极瘦，像块插在墙边的旧木板。吴捕头没去追。他知道，这青州城里，现在人人都在看。连那藏在最暗处的人，也在看。而他要的，就是让那人看见：他吴捕头，不再是坐在府衙里等案子的老猫了。他要出来走一走。

李豪是在后半夜知道这些的。苏茂蹲在窗下，把吴捕头抓人的事说了。李豪听完，沉默了一阵。他问：“那个说去青松山的唐堂主，是真的去了，还是说着玩的？”苏茂道：“真的。石头的人看见他出了北门，往青松山方向去了。同行的还有两个生人。”李豪“嗯”了一声。这个唐堂主，倒有些意思。别人都躲在城里，他偏往城外跑。不是无知，就是有所图。李豪道：“让枯木别动。把后山的孩子先撤进道观。那人若上山，就给他看一个空荡荡的老君殿。”苏茂说：“可那些训练的东西……”李豪说：“让他看。他若真能从空殿里看出东西，那就是个有本事的。若看不出，更不用管。”

苏茂退走后，李豪仍坐着。天快亮了，外头的风转了向。他忽然有些想笑。吴捕头今夜端了盐帮一个暗点，抓了四个活口。他一定会顺着那几人的口供，把盐帮这些天干的事一桩桩翻出来。火并、纵火、伏击。到那时，不用石破山动手，府衙就会把盐帮压得喘不过气。刘震山再横，也不敢跟整座府衙对着干。他会派人去求情，去找能说上话的人。他会找到沈照。只有沈照，能同时和府衙、□□、商界说上话。而沈照，不会帮他。也不会不帮他。他会给刘震山开一扇窗。一扇刚好能看见青莲教影子的窗。

李豪走到窗边，把窗推开。天边已经泛出一层极淡的青。雨后的青州城，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砖。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朝城西方向看去。那边极静。可他知道，用不了一天，这静就会被打破。因为那扇窗，快开了。而刘震山，会自己爬上去。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像往常一样，拿起书袋，准备去学馆。新的一天，又来了。昨夜死了谁，抓了谁，他都不会在人前提。他仍是那个走在兴文街上、最不起眼的李家三少爷。风从身后吹来，他裹了裹衣领。像怕冷。又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