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话音落在空荡荡的地下药园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久久没有回音。
她站在那里,盯着自己刚埋下种子的那一片泥土,掌心残留的那一缕灵气还在微微发烫。那种被“触碰”的感觉很轻,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地底深处探出来,触碰了她一下,又缩了回去。
她蹲下来,重新将掌心覆在泥土上。这一次,她没有输送灵气,而是将万灵法眼的感知完全向内收拢,顺着灵气的残留轨迹往地下探去。
土层之下,一粒刚破壳的驱磁草种子正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向土壤深处延伸根须。那些根须细如发丝,却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白色的光,在漆黑的地底像一小片蛛网,一点一点地铺展开来。
林晚的呼吸微微放缓了。
她看见,那些根须在穿过枯树根部向上的枯死木质时,并没有被阻挡。枯死万年的木质纤维在根须触及的瞬间,像是被唤醒一般,竟从中裂开一条极细的缝隙,让根须穿了过去。根须继续向下延伸,穿过层层叠叠的沉积岩层,一直探到林晚万灵法眼都无法看清的深度。在那里,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泛着微弱的光。一条被压了不知多少年的灵脉,像一条沉入海底的巨蟒,安静地伏在地壳深处。
驱磁草的根须触及灵脉表面的那一刻,林晚清楚地感觉到——灵脉的某一个点,动了一下。像沉睡的心脏被人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微微一跳,又归于沉寂。但就是这一跳,顺着灵脉的走向,向某一侧传递了出去。林晚顺着那股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的脉动追踪过去,发现灵脉的走向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分出几条细小的支脉,像树根一样扎入星球不同方向的地层中。其中一条最细的支脉,方方正正地指向一个方向。那个方向她太熟悉了——旧坟场。
林晚猛地睁开眼,掌心离开地面。
帝临渊站在她身侧,注意到她脸色的变化:“怎么了?”
“旧坟场出问题了。”林晚的语气不像是在猜测,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消息,“这棵古树下面的灵脉被激活了一小段,信号传过去的。我刚才顺着灵脉感应了一下,那边有个东西不太对劲。”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下药园穹顶蒙尘的星光上,“回去看看。”
三人没有多耽搁。帝临渊驾驶雪豹龙兽从地下通道升空,朱雀璃化作一只巴掌大的朱红色小鸟蹲在林晚肩头,爪子紧紧抓住她的衣领。雪豹龙兽的舱室内,林晚将万灵法眼再次闭拢,将感知顺着方才灵脉延伸的方向,横跨大半颗星球的距离,一路追到了旧坟场上方。
然后她的眉心猛地一紧。
旧坟场地下三千具铁棺,每一具里都待着一缕残魂,每一缕残魂上都缠绕着她种下的驱磁草根须。那些根须是她的眼睛,是她的耳朵,是她的触手。她能清楚地“看”到,三千个信号点中,绝大多数都像温驯的小火苗,安安静静地燃烧着,稳定地散发出微弱的精神力波动。唯有一个信号点,那样扎眼,那样不安分,像一团被扔进油锅的火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那具铁棺里的魂火没有在驱磁草的作用下稳定下来,反而越来越烈,越来越大,像一颗随时会炸开的病毒细胞,疯狂地向周围的铁棺扩散着某种极不稳定的能量波动。林晚的脸色沉了下去:“快,再快一点。”
雪豹龙兽在夜幕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降落在旧坟场边缘。旧坟场的风带着一股铁锈和机油的气息,迎面扑来。林晚落地后没有任何停顿,径直向地穴入口走去。
地穴深处,铁棺林立的场景依旧,但从墙角的某处开始,铁棺的排列方式似乎变了。林晚停下脚步,看着那方向。帝临渊也发现了异常,他举起战术扫描仪对准那具铁棺。几秒后,他的声音从护目镜后响起:“棺盖断裂。从断口痕迹看,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撞开的,力量极大,单点冲击超过了SSS级机甲的极限出力。”
林晚走到那具铁棺前。棺盖斜斜地砸在地上,碎成三块。棺内空空如也,原本应该躺在那里的残魂、驱磁草根须、以及铁棺底部的灵纹刻痕,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条,被一枚沾满机油的螺栓压在棺底中央。
林晚弯腰捡起纸条,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机械臂末端蘸着什么东西写出来的,但笔画之间的力度和节奏却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耐心:“你种的东西不错。但我的孩子饿得更快。”
林晚盯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指尖传来的机油触感冰凉滑腻,她将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叫来帝临渊:“扫描铁棺内壁,找指纹或任何生物痕迹。”
帝临渊拿出微型扫描仪,对着铁棺内壁的每一寸表面扫了一遍。几秒后,他的神态变了:“有手套印。高精度匹配后,指向一个代号‘孢母’的教团高层。”
“孢母?”朱雀璃的声音从林晚肩头传来,带着一点小鸟特有的尖锐,“那不是主祭手下的副手吗?我听族里的长老提过她,说她可以同时控制数百具机械尸骸,像蜂后控制工蜂一样,个体作战能力一般,但群体作战极难对付。”
帝临渊补充道:“更麻烦的是她几乎不露面,从档案记录看,她的活动轨迹遍布整个星域,但从来没有在同一地点出现超过六个小时。旧坟场这些铁棺里的残魂,对她来说——”
“是她现成的孩子。”林晚接过了他的话,语气听不出情绪。
云澈的虚影从她腕间的手环投出,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冷静:“孢母是主祭手下最难缠的一个,她下手从不留活口。如果她已经注意到了驱磁草的效果,那么旧坟场里的这批铁棺残魂,她一定不会放过。”
林晚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走到附近几具铁棺前,挨个用万灵法眼扫了一遍。她每扫过一具铁棺,脸色就沉一分。她数了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扫过最后一片角落,她重新站直了身体。
“现有的驱磁草覆盖范围我统计过了。”她开口,语气平静得几乎没有起伏,“旧坟场里原共有三千具铁棺,现在还剩两千一百余具。其中,至少六百具的铁棺底部已经开始出现孢子形态的霉斑,说明残魂已经被转化了一部分。这六百具还没彻底转化成机械孢子,但神魂损伤已经超过七成,灵植师也没法恢复了。”
帝临渊沉默了片刻:“那剩下的呢?”
“还剩一千五左右还能保住,”林晚走到墓穴中央,看着那片铁棺的海洋,“但以孢母的速度,如果她把尸骸转化成机械孢子的效率比驱磁草根须快十倍——那这批残魂,撑不过三天。”
云澈的虚影微微一闪:“那你打算怎么做?强行移植灵根过去?”
林晚摇了摇头。
“移植太慢,她那边更快,”她低头看着铁棺底部那些灰白色的孢子霉斑,“而且如果孢母的目标不止是那六百具,把所有人都拉出来反而是给她送菜。”
她抬起头,目光在铁棺群中扫过那些“活”着的信号点,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看向帝临渊和朱雀璃:“能救的都拉出来——大概一千五百具左右——今天夜里就转移。”她顿了顿,指尖在铁棺边缘敲了两下,“剩下的一百个棺先留着,埋上驱磁草的种子但不激活根须——给孢母留个饵。”
朱雀璃歪了歪头:“你确定她会咬钩?”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张沾着机油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在灯光下透出一种近乎嘲讽的弧度。“她会。她留下的纸条里写了‘我的孩子饿得更快’——她把那些铁棺里的残魂当食物。食物有诱饵,猎手就不会走远。”
她将纸条折好,收入空间。地穴深处通风孔灌进来一股带着铁锈味的风,掠过铁棺林立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林晚没有理会那阵风声,转身向地穴出口走去。她经过帝临渊身侧时,拍了拍他的机甲臂:“把转移名单上的铁棺都带上。你抱得动吗?”帝临渊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冷意:“一千五百具铁棺,雪豹龙兽的舱位不够。但可以分批运,得用一晚上。”
“那就分批运。天亮之前,我和朱雀璃在药庐星中段等你的最后一趟。”林晚的脚步没有停顿,走出了地穴出口。外面的夜风冷得像刀,她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星空,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你种的东西不错……但我的孩子饿得更快。”
她复述着纸条上的那句话,舌尖品出一点涩意:“那不好意思了,我的东西,还没人能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