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权座厅的烛火被门扇带起的风压低了一线。朝廷使者离去未久,金印匣仍停在堂中,封泥完好,朱色未裂。
裴澈被引入时,先看见的不是崔明峤,而是那只匣。匣身不大,紫檀裹金,朝廷使印压在封泥上,像一枚尚未落下的判决。封泥未启,满堂却无人敢直视。
崔明峤坐在权座上。
权座高而深,烛光只照到扶手,照不进靠背阴影。裴澈抬眼的一瞬,看见权座背后细密石纹在烛光中一闪而过,像无数细小裂缝自石面深处爬出,又在崔明峤落座的阴影里隐没。那纹路并不陌生,却比先前更近,仿佛权柄每重一分,石纹便往明处多长一寸。
“近前。”崔明峤道。
裴澈向前两步。案上除金印匣外,还压着一卷认罪文书,字迹端方,已将越权开闸、私调灵材、擅引按察旧例诸条列出,末尾空着画押处。
崔明峤指尖轻点金匣:“看见了?”
裴澈道:“封泥未启。”
“未启,才有用。”崔明峤声音不高,“开了,不过是一枚金印;不开,便是云陵三日的命。朝廷使者已把话留下,只要云陵官民同心,按察旧僚联名拥戴,我便可请朝廷正式授予独裁金印,稳定云陵。”
裴澈垂眼看着那卷认罪文书:“崔公说的同心,是要我认罪。”
“不是认罪。”崔明峤道,“是给你一个名分。你若与按察司旧僚联名拥戴,金印便有名分;你若不认,总闸失控,灾民溃散,朝廷只会问谁擅权、谁误国。到那时,你袖中那点越权旧痕,便不是痛,是罪。”
裴澈袖中囚纹随他话音微微一紧,像被无形线勒住。他没有抬手,只道:“金印若真为稳定云陵,便该先公开总闸代价与备妖账目。账目不明,联名拥戴不过是替崔公请印。”
崔明峤不怒,反倒放缓语气:“你还惦记公簿?”
“公簿是云陵旧制。”
“旧制救不了急。”崔明峤身体微微前倾,权座深处阴影随之压下,“裴澈,我今日召你来,不是与你辩制度。阿蘅在堤下,姜芜的药炉还能撑几日?她病成那样,外面灾气一日不散,你当真要她陪你熬到总闸崩决?”
裴澈呼吸微滞。
崔明峤看见他神色,继续道:“你若点头,我可使人接阿蘅入崔府医署,给她一处安静。姜芜救人,我也可以不计较。你若不点头,灾民先踏破医棚,谁也护不住她。”
裴澈指节慢慢收紧。袖中囚纹痛得发烫,像旧罪在皮肉下挣动。他仍没有松口:“阿蘅不是筹码。”
“这世上能救人的,从来不是清高。”崔明峤道,“总闸危机也不是你一人能扛。三日期限已至,你若认罪,金印可启,云陵可稳;你若不认,我便只能拿你去给朝廷一个交代。”
裴澈抬眼:“交代什么?”
“交代你越权开闸,私调灵脉,致使总闸失控。”崔明峤说得平静,“再加上裴秉旧案。你父亲当年卷宗尚在,你若认罪,我可给他一个体面结论;你若执迷,旧案重提,裴家最后一点清白也会被拖出来。”
权座厅内一时极静。烛火轻晃,金匣封泥在光里红得刺目。裴澈有一瞬觉得,坐在上面的不是崔明峤,而是那座空权座借了人的形,以石纹为骨,以金匣为口,吞下所有未说出的话。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稳:“我不认私罪。”
崔明峤眼神微沉。
裴澈继续道:“若崔公真要为云陵,便公开总闸代价与备妖账目。凡我越权之处,愿依公簿程序接受审查。公簿若录我罪,我自受;公簿若未录,崔公不能以一纸文书定我。”
“公簿程序?”崔明峤冷笑,“你到现在还信那些朱痕?”
“朱痕若不可信,金印更不可信。”
这句话落下,权座背后石纹似在烛光里又深了一线。崔明峤袖口微动,裴澈瞥见他腕侧暗灰纹路一闪,如石缝里渗出的冷痕,与权座石纹遥遥相应。
崔明峤不再看他,只向阶下道:“顾横。”
一名中年属官应声而出。顾横是崔府长,掌门禁与府卫,平日极少在权座厅露面,面容沉铁,步伐却轻得几乎不闻。
“封锁崔府。”崔明峤道,“裴澈暂留西廊,无我令,不得出。”
顾横躬身:“是。”
裴澈没有反抗。他被两名府卫引下堂时,回头看了一眼。金印匣仍停在案上,封泥未裂,崔明峤坐在权座深处,像被石纹托住,又像被空座吞没。
西廊偏窄,窗外府卫影子来回移动。裴澈被暂扣在此,门未上锁,却处处是禁。顾横立在廊下,声音平淡:“崔公未令,请勿外出。”
裴澈站在廊中,袖中囚纹一阵紧过一阵。三日期限像悬在颈侧的刀,阿蘅病况、总闸危机、裴父旧案,都被崔明峤捏在一处。他知道崔明峤要的不是他一人低头,而是要按察旧例低头,要让公簿朱痕让位于金印封泥。
可他也知道,若今夜认下,云陵便再无审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