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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绳未断(第1页)

停职后的第七日,雨没有停。

灵堤下游的临时安置点沿着旧河汊排开,芦棚一座挨一座,棚顶压着湿透的草苫。夜里风一过,草绳细响,像有人在暗处咬牙。裴澈挽着袖口,从药棚下搬出一桶热汤。汤面浮着苦涩药气,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落进颈间。

他没有穿按察司服色,只一身粗布短褐。袖中空空,按察印早已不在,唯有腕上囚纹被热气一蒸,隐隐发痛。那痛并不剧烈,却总在听见“上游”“闸口”这类字眼时收紧,仿佛有什么东西仍锁在皮肉深处,等着他伸手去碰不该碰的印。

棚柱旁,柳三娘正带着几个灾民系灯绳。

那绳子是旧麻、布条和草茎接成的,一头拴在棚柱上,一头绕过半截旧堤石。灯盏也杂:破碗、蚌壳、竹笼、缺口陶片,里头点着豆大的火。不是往年那种祈愿灯,也没有人跪拜许愿。柳三娘把一盏灯递给抱孩子的妇人,低声道:“照路。看见灯,就知道哪棚还有人在,哪棚有病人。”

妇人手指抖了抖,灯焰晃了一下,终究没灭。

裴澈把药桶放下,没有过去插手。他知道这些灯不是他点的,也不是他教他们点的。连日药汤不够,夜路难走,柳三娘便挨棚收灯油,把各家舍不得用的火凑起来。灾民们自己商量,自己分派守夜的人,自己把灯绳系在最容易绊人的泥沟边。微光连成短短一线,像一道勉强补在泥地上的堤。

“裴大人。”柳三娘看见他,只点了点头,“药汤搁这儿吧。西棚还有两个老人没喝。”

她仍叫他大人,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把一切指望都压到这个称呼上。裴澈应了一声,转身又去搬第二桶。经过病棚时,他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咳嗽。

病棚里铺着干草,草上垫着旧席。阿蘅坐在角落,膝上摊着一张粗纸,正把几只药碗里的残渣一点点刮下来。她脸色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动作却很稳,像是怕漏掉什么。

裴澈停下脚步。

阿蘅抬头看他,声音轻:“裴大人,这药里的灵髓,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裴澈没有立刻回答。

前几日他还可以说,是官仓赈济调来的,是司署核验过的,是暂且救急的。可此刻那些药渣堆在粗纸上,灰白里夹着细细黑线,被棚外漏进来的雨水一浸,竟不散,反而像活物一样往纸纹里钻。阿蘅腕上的锁煞虽暂稳,却仍随呼吸微微发暗,仿佛药气与煞气在同一个源头里相连。

“你先养病。”裴澈说。

阿蘅摇头:“我若不问,就像这灯只照自己脚边。”她把粗纸折好,压在膝下,“这些日子我总觉得,不是我们染了煞,是有什么东西顺着灵脉下来了。大人若还查,就别拿官仓的话哄我。”

裴澈袖中囚纹一紧。

他看见阿蘅从棚柱上解下一截旧灯绳。那绳子已被雨水泡得发软,末端还留着灯火熏出的浅痕。她把灯绳绕到他放在棚角的旧印匣旁,细细系了一个结。

“灯绳没断。”她说,“先系在这儿。”

印匣里没有印,只有几页越权记录、一枚裂开的印钮残片,还有裴秉留下的旧札。裴澈垂眼看着那截灯绳,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他没说它有没有用,也没说它能不能挡住总闸。

棚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姜芜掀帘进来,蓑衣还在滴水。她手里攥着一卷湿边册子,脸色比雨夜还沉。

“不好了。”她开门见山,把册子摊到药箱上,“今夜锁煞加重的病人,不止三个。”

裴澈接过册子。姜芜的字迹一向利落,此刻却有几处墨被雨水晕开,显是路上跑得急。她指着第一页:“东棚赵婆,亥时发煞;西棚渔家孩子,子时发煞;河汊口三个挑夫,几乎同一时辰倒下。煞纹走向全是西北。”

她翻过一页,纸上画着简略的人形与线条。那些黑线不是杂乱无章,而是像被同一股水势牵引,朝着上游折去。

“我原先只当是病人各自体虚。”姜芜压低声音,“可我刚才去看了堤边旧石,又对了灵脉图。西北向,正是上游灵脉抽取点的位置。裴澈,这不是巧合。”

裴澈指尖停在“西北”二字上。腕上囚纹猛地一跳,像被细针穿过。

姜芜继续道:“还有更急的。崔明峤以妖潮为由,正推动灵脉总闸开启。外头已经传开了,说只要总闸一开,灵脉大水冲煞,妖潮可退。可下游呢?这安置点就在灵堤下游,第一拨冲下来的,就是我们这里。”

裴澈闭了闭眼。

总闸若开,下游旧堤未固,锁煞病人首当其冲。崔明峤要的不是退妖潮,是借妖潮逼朝廷授他独裁金印。可裴澈如今无印,若再强行越权,只会连眼下这些异常记录也一并抹去。

“我去找陆迁。”裴澈道。

姜芜一怔:“找他做什么?”

“按察司如今盯着我。”裴澈把册子合上,“我要递文书,先得知道哪条路还没被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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