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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游引线(第1页)

病庐的灯芯结了两次花,姜芜都没有剪。

她把那册被水汽泡得发软的病人记录摊在案上,又将灵脉旧图压在旁边。两张纸都不完整,旧图缺了西北一角,记录册上却密密麻麻添满了近两日的新名。裴澈站在案侧,袖中那道囚纹忽然微微一痛,像被湿针挑了一下。

姜芜抬眼:“陪我去上游。”

裴澈没有立刻应声。他先看旧图,图上墨线沿山势折向灵堤,几处淡点被姜芜用炭笔圈出;再看记录册,圈出的名字旁都记着时辰。

“依据?”他问。

姜芜将一小撮黑褐色药渣倒在湿纸上,用银簪拨开。“昨夜三更后,堤外潮声一响,庐中三个病人同时发锁煞。药渣遇湿起沫,颜色也变了。”她顿了顿,“我原以为只是病气相引,可这几人的住处并不在溃口下首,反倒沿着旧脉眼往上游排。”

裴澈眉心微动。“旧图不全,不能作凭。”

“所以我没说要拿它呈堂。”姜芜把药渣包起,塞入袖中,“我只想知道,上游抽取点附近的潮声,是不是也在这个时辰响。”

裴澈沉默片刻。按察司的权限能查吏、能录案,却不能轻易碰上游灵材簿。上一次补录公簿留下的朱痕还未干透,袖中囚纹也仍在提醒他,越权二字并非纸上空谈。

“去可以。”他终于道,“但只看渠,不轻动旧档。”

姜芜看了他一眼,没有讥讽,也没有催促,只把记录册合上,塞进油布袋里。那点克制的警惕,反倒比责问更让裴澈觉得沉。

出了病庐,天还没有亮透。雾气贴着灵堤爬,湿泥吸住鞋底,每一步都像从地里拔出什么。病庐内暂稳的呼吸声隔着门板传来,轻而短,没有再像昨夜那样追问代价。裴澈经过门边时停了半瞬,终究没有进去。

两人沿旧图往上游走。灵堤内侧的水痕一层叠一层,新的白线压在旧的黑垢上,像被什么东西反复舔过。越往上,田越荒,灵畦里的苗稀稀拉拉,许多根茎烂在泥中,泛着灰白。

前方忽然传来低哑的人声。

数十名灾民被绳索和令旗分作几队,扛着木桩、草袋与铁锸,正往备妖仓方向去。队伍里有人脚下打滑,立刻被后头的催逼声喝起。柳三娘也在其中,她肩上压着一截湿木,鬓边泥水未干,见到裴澈,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

“大人。”她声音很轻,“田里的灵种收不上来,仓里又要人。说是崔公备妖,不敢误期。”

裴澈看见她手背上新添的勒痕,问:“征调文书下了?”

“下了。”旁边一个老灾民哑声道,“灵税也加了。田荒了,税不减,反倒说我们误了备妖大计。”

姜芜取出记录册,将人名、年纪、征调时辰一一写下。她写得很快,笔尖沾了湿气,墨迹微微洇开。

队伍前头,一名披黑甲的牙将按刀而立。他腰间悬着崔府令签,签角在雾里泛着冷光。裴澈认得那签,崔明峤身边得力的人才佩。

“崔府牙将顾横,见过裴按察。”顾横拱手,礼数不算错,目光却越过裴澈,落在姜芜的记录册上,“此处湿滑,病册之事,容后再理。备妖仓地基要紧,误了崔公之期,谁都担不起。”

裴澈道:“灾民体力未复,连日征调,若生疫病,反倒误仓期。”

顾横淡淡一笑:“崔公已有令,病者归病庐,健者入仓役。裴按察若怜惜,不如早些录册呈报,也好让崔公知道大人仁心。”

话说得不重,却像把刀背贴在裴澈肩上。崔明峤未曾露面,权柄却已顺着这些令签、征调与仓役,一寸寸压到灵堤上下。

裴澈没有再与顾横争。他知道此时争不出结果,只将柳三娘等人的名字记下,随姜芜继续往上游走。身后,顾横催役的哨声响起,尖而短,像钉进雾里。

再往前,人声渐远,水声却变得古怪。

那并非寻常溪流,而是一阵一阵的潮音,从废弃抽取点方向传来。潮声起时,脚下旧渠里的残水便轻轻倒退,像被无形的手抽了一下。

姜芜停下,翻开记录册。“昨夜三更三刻,五更一刻,都是这个响法。册上七人发病,前后不差半盏茶。”

裴澈侧耳听了一会儿。潮声并不连贯,每隔一段便顿住,顿住时,上游深处似有极轻的嗡鸣。他不能断言这便是抽取灵脉的证据,但这节律确实不像天然水脉。

废弃灵渠横在乱石间,渠壁长满黑苔,几处石缝里嵌着碎裂的灵材断面。裴澈蹲下身,以指腹擦过断面。指尖并未沾上泥腥,反倒先闻到一丝甜。

那甜味很淡,像被水泡过许多遍仍未尽散的糖屑,又带着灵髓特有的腻。裴澈神色一凝,取出随身蜡纸,小心刮下少许碎屑,又用瓷瓶接住渠壁渗出的水珠。瓶口封好后,他在瓶壁贴上狭签,写下时辰、地点与渠壁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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