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迟。雾像一层湿布压在城顶,压得人说不出话,连石板路都白得发冷。
时见微站在雾里,腕上那根祈福绳下的皮肤还残着昨夜劫灰的凉,像有人把“回执”贴在骨头上,提醒她:昨晚那一笔,记着呢。
碎急的脚步从雾里撞出来。
明烬冲到她面前,红衣一掠,气还没匀,“人呢?”她问得很轻,可她眼底的火把“你是不是又算计我”写得明明白白。
时见微没答,只往旁边让了半步。
明烬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巷口空了。
昨天还在的棚布、竹竿上挂的幌子、熬药的黑锅、戴斗笠的老翁……全都不见。
更可怕的是“干净”:地面干净得过分,青石板连一点压痕都没有,砖缝里连药末、泥渣都找不到,像这地方从未支起过一口锅。
“……不可能。”明烬喉头发紧,压着声,“陆氏就是在这儿买的药。我看见了黑锅,还闻到了甜腥!”
她往前迈两步,脚尖刚要落下,又硬生生收住,巷口那串听风铃离得太近,铃身符纹藏在铜纹里,像一只睁着的眼。
“他们连夜撤了……撤摊、销痕、走人。”
明烬猛地转头去看两侧紧闭的门窗,像抓住最后一根线:“那人呢?邻居呢?昨晚买药的不止陆氏一个,总有人见过。”
她朝最近一户人家走去。
木门虚掩,门缝里透着霉味。明烬抬手要敲,迟疑一瞬,改成轻轻推了一下,她想起时见微昨晚的规矩:别让铃听见你。
门轴拖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明烬几乎是立刻屏住呼吸,目光下意识掠向门外的听风铃,铃身符纹在雾里轻轻亮了一下,几乎像是错觉,却足够让人心口沉到底。
门后达到阴影里坐着个老太太,低头理菜,手指粗糙却很稳。听见动静,她抬眼看了明烬一眼,目光滑过去,像看一阵风。
“大娘,”明烬把嗓子压到极低,“跟您打听个事儿,昨晚这门口有个卖药的摊子,您看见往哪搬了吗?”
“没有。”老太太答得干脆,连眼皮都没抬。
明烬皱眉:“我还没说卖什么药——”
老太太指尖一抖,菜叶被撕裂。她终于抬起头,眼神是一种被磨平的麻木。
“姑娘记错了吧。”老太太慢慢说,每个字都像照着一张看不见的纸念出来,“这块地儿空了快十年。以前是杀猪的,晦气,后来谁也不敢摆摊,哪来的药摊?”
空了十年?
明烬胸口一窒,几乎要笑,笑意却卡在喉咙里,“那昨晚的甜腥味从哪来?”她压着火,“陆氏孩子吃的药从哪来?难道我们——”
“你别提!”老太太忽然拔高声音,下一瞬又像被什么掐住,硬生生压回颤抖的气音,“……别说那个字,会招来东西。”她的眼神飞快掠向门外的风铃。
老太太猛地起身,推着门把人往外赶,手抖得厉害:“别问了,走,走快点!”
“砰!”
门在明烬面前合上,霉味也被关进屋里。
明烬站在门外,胸口起伏得厉害。她回头看巷子,一排排门窗紧闭,偶有路人经过,听见动静也不看热闹,只低头加快了脚步,手下意识摸向脖颈,像摸一条看不见的衡线,确认自己还“合规”。
整条巷子在同一件事上达成默契:不记得。
“他们在撒谎。”明烬退回时见微身边,声音发颤。
“他们没撒谎。”时见微说。
明烬一愣,火都没来得及窜起来,就先冷了一截:“……什么意思?”
“至少在他们的认知里没有。”时见微的语气很轻,“有人把‘有过’洗掉了,记得的人也会被迫把缺口补齐成‘从来没有’。”
明烬指尖发凉:“这城……还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