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可以通过贸易先获得巨大利润,再通过贸易交换粮食。最典型的要数古代地中海周围的文明,腓尼基人、古希腊人、迦太基人通过航海在地中海区域开展贸易,购买粮食。可是战国时,华夏大地上的诸侯国可以重商吗?答案是不可以。
从环境来讲,地中海相当于一个内湖,竖起帆、**起双桨就能做生意了。而李悝变法的魏国深处内陆,在黄河旁边,魏国人连海长什么模样都没见过,没有海运不可能发展出强大的贸易。
所以在李悝看来,提高粮食产量才是王道,魏国必须重农,指望商业来提高国力是不行的。再说,中国古代君王最讨厌的就是人口流动,人都跑去做生意了,找谁征兵,找谁修黄河堤坝?
魏国走重农主义路线,就必须提高粮食产量,首先要保障农民的权益与积极性。魏国作为独资企业,魏文侯作为老板和唯一股东,独自占有所有的土地与百姓,绝不会分给中层干部。
赵、魏、韩三家在瓜分晋国前,就把自己领地上的土地授予老百姓耕种,不许贩卖,自己收租子当地主,这就是“授田制”。
魏国的基层员工都是小农,国君作为全国最大也是唯一的地主,是小农经济的坚定捍卫者,坚决杜绝地主存在。自家的地都是祖上分封和用命抢来的,怎能允许老百姓私自贩卖?退一万步来说,如果允许私自贩卖土地,会出现什么情况呢?有钱的人就会炒地皮,大量兼并土地,自己当地主。人都有个天灾人祸,小农急需用钱时把地卖给地主,自己就变成了佃农。佃农给地主打工交租子,万一地主是个黄世仁,抬高租子逼得佃农活不下去,佃农跑了怎么办?
如果国内出现地主,国君征收赋税时该找地主还是找佃农?更可怕的是,大量土地兼并,会导致基层百姓流离失所,到时国君去哪里征兵?另外,如果土地被地主兼并了,哪还有土地奖励给有战功的军人?
纵观中国历史,我们可以看到,当一个王朝土地兼并严重时,它就由盛转衰,财政难以为继,征兵征不上来,只能搞募兵制,结果将领拥兵自重。
在李悝眼中,魏国基层员工家庭最理想的模式是五口之家。李悝说过这样一句话:“一夫挟五口,治田百亩,岁收亩一石半,为粟百五十石。”意思是,一家五口人,可以种一百亩的地,一亩地一年可以上交国家粮食一石半,一百亩地合计上交一百五十石粮食。
只有保护好小农,才能稳定魏国的基层,粮食、兵源也会滚滚而来。
为了稳定魏国的经济基础,李悝颁布了影响后世的法令——《平籴(dí)法》。
粮食市场上一直有这么个怪圈,那就是“谷贱伤农,谷贵伤民”。就是说粮价太便宜了,农民入不敷出;粮价太贵,城市居民负担不起。只要粮食价格存在波动,商人就会囤积居奇,投机倒把,最后导致农民破产,国家财政困难。
粮食丰收时,粮价会下跌。为避免粮价下跌,政府会根据丰收情况买进农民手中多余的粮食,然后储备起来以备不时之需;粮食歉收时,粮价会上涨。为避免老百姓吃不起粮食,政府就会根据歉收情况,平价出售粮食。
李悝不光颁布《平籴法》从法令角度保护小农,更在政策上鼓励农民自力更生,丰衣足食。这一政策叫“尽地力之教”,说通俗点,就是能种的农作物全都要种,地里能种什么就种什么,不留一块空地。
李悝要求田里要种小米、黍子、麦子、大豆、麻五种作物。万一其中一种农作物遇到灾害,靠其他农作物也不会饿死。住宅的四周也不能空着,全部利用起来。院子里要多种些瓜果蔬菜,还要多种树,但不能乱种,必须种桑树。
如果在战国时期对炒地皮的人和商人做问卷调查,问他们最痛恨的人是谁,李悝肯定高票当选。可也正是李悝,确保了百姓安居乐业,壮大了小农经济,提升了魏国国力。
魏国蛋糕做大了,下面就看怎么切蛋糕了。
李悝要替魏文侯制定一套划分蛋糕的规则,也就是财富分配制度。这关乎每个人得到蛋糕的大小,如果划不好,是要出大乱子的。
李悝实行变法,其实就是要实行中央集权,让国君大权独揽。在魏国,只能是国君一人说了算,决不能出现春秋时司空见惯的大夫犯上作乱。所以魏国划分蛋糕的人,必须是国君。
春秋时代,老子英雄儿好汉。那时的晋国,一个大夫没有几百年的家族史,都不好意思在朝堂上混。这样的家族会长期垄断权力,霸占着国家财富的大蛋糕,不愿与人分享,阻断有才能之人的晋升渠道,更易形成不稳定因素。
李悝的做法很简单,就是彻底废除世卿世禄。想要往上爬,必须靠自己的功勋。想吃老本?门儿都没有。
春秋末期,当魏国先祖还是晋国的大夫时,就在自家领地上搞起了职业经理人制度,中层干部干不好就换人,世卿世禄在魏国已没有滋生的土壤。废除世卿世禄,能彻底根除大家族的威胁,为国君消灭潜在的对手。这种能保障自己的子孙永远都是国君的政策,魏文侯是大力支持的。
工作绩效在魏国成为个人分得蛋糕大小的唯一依据。不管你是哪国人,不管你出身高低贵贱,只要是人才,我魏国就愿意高薪聘用你。你在魏国没有背景也不要紧,只要你干得好,国君给你当靠山。你只要踏实肯干,就能在魏国出人头地,房子、车子都会有,干得特别出色的还有土地赏赐。不过魏国赏赐的土地是食邑,可不是封地,你可以享有土地的赋税,但是土地的所有权及行政权仍归国君所有。
魏国开始变法后,各国也争相效仿,无数平民进入国家高层,布衣卿相在战国时变得很常见。
可是,在实际操作中,总有心术不正的人对自己分的蛋糕不满。那么如何惩戒或警示这些人呢?这就要依靠刑罚了。
在春秋时,每个国家都有法律,晋国的赵鞅就将法律条文铸刻在铁鼎上公示。可是这些法律都不成系统。
李悝担任相国后起草了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系统的法典——《法经》,来确保所有人都遵守分蛋糕规则,并惩戒和威慑那些不听话的人。这部法典并不是即兴创造的,其中很多条文都是李悝结合前人与自己一线工作经验总结出来的,具有无与伦比的先进性。
《法经》成为法家成员心目中的“圣经”,更是中国法学思想的老祖宗。
有人会说,法家是残酷邪恶的代名词,动不动就要削人头、断人腿。这话如果让李悝听到了,他会愤怒地说:“这锅我不背!《法经》是管理国家的手段,我内心要实现的是儒家的德政!”
有一次李悝与魏文侯探讨人为什么会铤而走险,走向违法犯罪的道路。魏文侯问:“刑罚产生的根源是什么?”
李悝回答:“都是奸邪**逸引起的。一个人如果饱受饥寒,就会去偷盗杀人;权贵如果**逸,就会追求奢侈的生活,会为了住豪华的大宅院而侵占农民的田地;当老百姓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们就会铤而走险,此时就不得不用法律来制裁他们。”
魏文侯一边听一边点头。
李悝继续说:“治理好国家,要让百姓安居乐业,教化百姓礼义廉耻。以德治国,这是‘本’;靠刑罚维护秩序,这是‘末’。作为君主,决不能舍本逐末!”
李悝虽是法家开山鼻祖,但他的骨子里流的是儒家的血。对他来说,刑罚只是维护社会安定的手段,要让国家真正强盛,仍是靠国君体恤百姓。
春秋时代,法律成为纵容贵族欺压百姓的工具。“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是春秋时法律的核心思想。那时的大臣都是贵族,有地有兵,如果看国君不顺眼是有资本造反弑君的。而《法经》在惩戒权贵方面有了大大的进步,如果相国与将领接受行贿,他身边的办公人员全部要被诛杀,虽然没有直接诛杀国家高干,但也起到了震慑作用。当时的公务人员都是胆战心惊,如果他们发现领导有不法行为,一定检举揭发。
李悝的《法经》不光维护公平正义,更保护了老百姓的权益。
李悝用一句话概括了《法经》的终极奥义:“王者之政,莫急于盗贼!”意思是,一个国君要行王道,首要任务就是惩治盗贼。小老百姓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人身和财产的安全就是他们最挂念的事。古代刑罚中,对百姓私有财产的侵犯称为“盗”,对人身伤害称为“贼”。只有让老百姓有安全感,能踏踏实实地工作,国家才能稳定繁荣。
李悝变法让魏国实力大增,如同“氪金”一般迅速崛起。作为“氪金玩家”,魏国接下来要找人练级、下副本。它很快就瞄准了一块大肥肉——中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