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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黄对故乡的记忆（第1页）

老黄心中的农村，是诗书礼仪，是青山秀水，是物产丰饶，是世外桃源。

孩子们一听说真的要下放，马上想到了敲锣打鼓，披红戴花，想到了那些光荣热闹的场面。能在同学们中间崭露头角，扬眉吐气，这是多么振奋人心啊，多么让人高兴的大喜事啊！

在小禾的带领下，三姐妹加上小四，四个孩子欢呼雀跃，载歌载舞，围着老黄，转着圈高唱语录歌。老黄没有告诉孩子们，他们不是光荣下放，而是作为出身不好的家庭，被动员遣散农村的。

工程局地处反苏前线，因为国家形势需要，全局地富反坏右和家庭成份高的，统统都要遣散下放到农村去，进行劳动改造。

先让孩子们高兴几天吧。

接下来，两口子就是十分慎重地研究下放到哪里去。老黄从部队转业的第一站是镇江，老黄就是在镇江的军营里，在战友们欢天喜地的闹腾中迎娶了新媳妇，也就是小禾妈，大女儿小禾也是在镇江出生的。然后两口子跟随大部队，调到水电系统，参加国家重点项目建设，

作为战功赫赫的华东野战军主力部队，抗美援朝结束后，国泰民安，生活安定悠闲。老黄两口子在镇江度过了两年最美好、最快乐的时光。每天工作之余，就是看戏、看电影，游乐、下馆子。老黄两夫妇只要一提起镇江，心里就无比怀念。想念那些生死兄弟般的亲密战友，想念那里轻松自在，丰衣足食、安稳快乐的美好生活，想念那里的秀美风光和人文环境。但是，那里不是农村，不让去。自从调动到工程建设单位后，走的都是穷乡僻壤，有些地方连话都听不懂，举目无亲，没有人际关系，生活贫苦得无法活下去，不能去。

就说现在住的地方吧，属多民族杂居地区，以回族和东乡族为主，也有藏族和蒙古族。他们认为汉族人自古以来就侵犯他们的利益，不信奉他们的宗教，特别是吃猪肉，简直是对他们的极大侮辱。汉族人到来后还抬高了物价，抢夺了资源。修建水电大坝，导致当地原住民被迫搬迁远离家园。所以打架斗殴不断，民族矛盾复杂。

当地不但十分落后，人颇凶悍，最可怕的是当地农村极度缺水。据说每个人一生只洗三次澡：出生时洗一次；结婚时洗一次；咽气后洗一次。所谓的洗澡，只是打一小盆水，用湿抹布擦一遍，剩下的脏水也舍不得倒掉，要用来饮牲口。工程局工作队到野外工作时，有时候要住在农民家里，那就得做好没有水漱口洗脸的准备。吃饭时，早餐吃“灰里扒”，是才从火灰里扒出来的烧土豆；中餐吃的“三拍三打”，又是烧土豆，因为从灰里才扒出来的土豆烫手，要拍着打着温凉了才能剥皮吃。晚饭吃“外黑里黄”，还是烧土豆，这是描述烧土豆的外形外貌，土豆烧的焦黑才香甜，吃完了满手满嘴都是黑的。

因为缺水，当地人做饭做菜从来不淘米，不洗菜。吃完饭，因为没有水，每个人要把碗舔干净了，下餐再用。这些生活习惯，被工程局编了多少笑话。

一个地方缺了水，还能有什么呢？想想就可怕，到哪里也不能下放到此地。

最终的选择只有一条路：老家山东。

老黄十二岁时母亲去世了。当时时局动乱，父亲的生意一落千丈，抗日战争十分紧张，市场混乱，生意没法做。经商的父亲把他和两个姐姐从天津送回了老家，交给自己的二哥，也就是老黄的二伯照看。

可是二伯年老了，又经常外出行医，很少回家吃饭。他的夫人死得早，没有子嗣，不会管孩子。而且这姐弟三人也都大了，在农村应该是好劳动力，所以老黄二伯基本放任不管，也没有时间和精力管他们。

胶东是革命老区，老黄大姐不知什么时候成了地下共产党员，常悄悄出去开会，回来后在家里宣讲革命道理和中国社会未来的前景，让弟弟妹妹心向往之，并且跃跃欲试。姐弟三人来到了农村，既不会务农，又不会做针线，也不想做家务，对吃喝穿戴却很精通，很会挑肥拣瘦，而且说话咬文嚼字满口新词，好像故意让人听不懂。这自然不受当家二嫂待见。

农家出身、会过日子的二嫂，认为小叔子小姑子太好吃懒做，太不守本分，太不听话了。三个就是活生生的三个败家子祸害精！横看竖看都是错。因此整天价克吃克用、摔盆打碗、指桑骂槐，时不时地做点小动作。

有一次，黄少爷在村里组织儿童团站岗放哨，村南村北跑了好几趟，肚子饿了，去厨房找吃的。还没进门，就闻到了卤肉的香味。他翻遍了锅碗橱柜，除了冰凉的玉米面饼子、地瓜干以外，没有能吃的下嘴的东西。正好二姐也从外面回家来。

“二姐，你闻到牛肉味了没有？好香啊！咱多长时间没吃肉了？”

二姐当然也闻到了。姐弟俩顺着香味，东翻西寻。最后，黄少爷在二嫂住房的阁楼上找到了：是满满一大簸箩大块大块的卤牛肉，还冒着热气。从小锦衣玉食的黄少爷哪里受过这等欺负，气得他一脚踢翻簸箩，一块块卤牛肉顺着梯子滚得满地都是。愤怒的二姐抡起一根烧火棍，要揍天天变着花样欺负他们的可恶二嫂。二嫂当然不能示弱，也拿起了擀面杖，家里佣人死拉活扯才平息下来。

还有一次，姐弟三人去听中共地下党的宣传和战争报告，回家时正赶上中午饭。那天二伯父又不在家，饭桌上摆着两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一盆白面的，一盆黑面的。二嫂满面笑容的把白面饺子让到姐弟们面前。

自从回到老家之后，别说名厨名菜，山珍海味，在二嫂天天挂在嘴边的“节约为本，勤俭持家，方是长久之计”的控制下，就连白面饽饽、饺子之类的普通饭食，也吃不上了。姐弟们每天嘴里吃着难以下咽的杂面饼子和地瓜干，耳朵听着“吃家食，拉野屎“的无端谩骂和摔盆打碗的不耐烦，有时候回家晚点，厨房里什么吃的都没有，就得饿肚子，他们早就受不了了。正在忍无可忍之际，今天能吃上饺子，三个人自然十分高兴。

更让他们高兴的是：经常以各种理由独吃好食物的二嫂一家人，今天居然主动吃黑面饺子，专门让给三姐弟吃白面的。那黑面是用地瓜面掺上一种叫“滴溜筋”的植物粉，虽然有点营养，又能增加地瓜面的黏性，方便做成型，但是嚼在嘴里味道不好，而且粘牙。这种黑面，在黄家连佣人都不爱吃。

一大家人高兴地有说有笑。吃到一半，大姐发现：白面饺子是白菜萝卜馅的，没肉少油，还特别咸。而黑面饺子是肉馅的，皮薄肉多，咬一口，满嘴流油，香喷喷的。大姐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声张，想着忍了算了，吃点哑巴亏，换得姑嫂们不再吵架，图个家庭和睦。二姐一看大姐眼里有泪，顺着大姐的目光，也发现了白面饺子和黑面饺子的差别，性格暴躁的二小姐，一把掀翻了饭桌……

除了吃不好饭和让人心烦的指桑骂槐以外，三姐弟在黄格庄老家还是蛮开心的。不用上学，也不用背书，更不用受父亲严苛的管教了。除了二嫂之外，二伯父对这三个侄儿侄女十分疼爱，家里的佣人对这三姐弟也十分呵护。二伯每次给人看病回来，手上总是拎着好吃的、或者好玩的。黄少爷手上的玩意儿，兜里的吃食，总是比两个姐姐多。不被爹爹严格管教真快乐！自由自在更快乐！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随着解放区地域的扩大，老黄家乡也被解放了！但是日本鬼子和伪军时常侵扰。大姐和二姐参是村党支部和妇救会的骨干，写标语，唱歌，编快板写歌词，开会，组织妇女们支援前线，敌人来了尽快组织村民转移，坚壁清野，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黄少爷因为机智勇敢，被推举为黄格庄村儿童团团长。

大姐二姐经常被二嫂背后谩骂疯疯张张，不守闺规，她们装作不知道，也是太忙了，顾不上理会。黄少爷更忙，除了骑马、打彅、放风筝，还带领村儿童团的一群孩子们，给八路军放哨，送信，帮助埋地雷……

三姐弟每天在外面忙活不落屋，有时忙得饭都不回来吃。恪守妇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二嫂，只能把自己一肚子的怨气，骂给院子里的树听，骂给鸡听，骂给狗听。

老黄十四岁时，和二姐一起听了一次八路军的招兵动员，姐弟俩一商量，当即报名参军入伍。老黄不够年龄，但长得个子高，是虚报了三岁年龄参加八路军的。参军的第二天，就打了一场恶仗，还没缓过神来，又是接二连三的大战小仗，一路冲锋陷阵，在枪林弹雨中拼杀了十几年。

二姐是虚报了一岁参军的。从女战士、卫生员到文工团员。跟随着部队在战火纷飞的大别山，几次死里逃生。

解放后二姐随部队南下定居武汉。大姐在地方妇救会工作几年后，跟着新婚丈夫去了东北。分别后的姐弟三人，直到全国解放后，才知道彼此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