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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黄和孩子们（第1页）

老黄没有在意老付的担忧，他依然沉浸在做家具的快乐之中，满脑子都是各种家具式样，暂时忘却烦恼，跟随着潮流，过了一个革命化春节。

春节那几天天寒地冻，冷风潇潇。太阳灰蒙蒙地隐埋在阴云后面，刺骨的寒风刮起缕缕雪尘，和着风沙扑面而来，钻进人们的耳朵、鼻子和嘴巴里。街上不时出现高举旗帜，高喊口号的宣传队伍。春节的许多习俗也被当作封，资，修批判废除了。各行各业都在闹□□！

三天革命化春节过后，工厂虽然已停工多时，但所有人比正常上班要忙得多。任何时候，即使是半夜三更，大高音喇叭会突然广播：伟大领袖又发布了最新指示！人们马上从热被窝里爬出来，跑步到单位，敲锣打鼓、争先恐后上街游行庆祝。所有的人都以各自的身份卷入了运动之中。工厂的厂长，技术人员大部分被打倒，或者靠边站，因为他们差不多都被查出了问题：或者家庭出身问题，或者历史问题，或者工作表现问题，或者言论等等；知识分子是臭老九，都在被批之列。学生们除了黑五类子弟以外，全部由出身好、表现好的老师组织起来，以班级为单位，参加宣传和游行。

参加了一天批斗会的老黄，虽然面容淡定从容，但内心很焦急。他很担心，生怕哪一天批斗会突然降临到自己和老付头上，想快点下班回家。好不容易结束了晚汇报，这是每天三课中的最后一项。运动中，不知何日增加了早请示，中检查，晚汇报三项表忠心的项目。即每天早，中，晚，每人都必须手持红宝书，恭敬严肃地站在巨大的伟人像前，把印制精美的红宝书举在心口窝，高声背诵伟大领袖语录，汇报自己的思想，最后左手高举红宝书，集体高呼“敬祝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晚汇报后，高音喇叭里适时播放铿锵有力的《大海航行靠舵手》，这是全天的结束曲。

精神紧绷了一天的老黄，听到结束曲，终于放松了，这一天总算顺利过去了。他心情愉快地走出车间，想去商店给孩子们买点吃的。厂房墙壁上贴满了“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全无敌！”“把XXX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大红叉上的名字，好多是老黄熟悉的，也是老黄认为人品正直、有文化、有本事的人。

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挥舞着标语旗帜，高喊口号的革命群众。他们热血沸腾，编成各种队伍：代表着领导阶级的工人队列走在第一排，前面拉着大横幅标语，后面每人手持红色语录，整齐地把语录紧贴胸前，工人队伍由青年男女组成，男的穿蓝色细帆布工装，很威武，女的穿背带蓝长裤，脸颊被寒风吹得红彤彤的，英姿飒爽；其次是农民队，由中年男子组成，穿粗布棉服，黑色大裆裤，醒目的是每人头上都绑着一条雪白的毛巾，他们举着手臂，跟着领队不停地高喊口号；第三队是雄壮的解放军队伍，红领章，红五星，高唱“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精神抖擞，步伐整齐；以上队伍以扫除一切牛鬼蛇神之气势，义愤填膺地向前挺进。小学生队伍之后，是服装鲜艳的少数民族队，清一色漂亮女青年，身穿蒙古，维吾尔族，藏苗回壮等各色裙子，载歌载舞，最受瞩目。让老黄看不懂的，竟然有一支麻脸队伍，可能真麻子不够，有些是脸上画出来的假麻子，扮戏剧舞台上的小丑相，穿着鲜艳的戏装，扭着秧歌舞，真是花样翻新；最后一列是小脚老太婆队，大多数穿着大襟棉袄，也有赶时髦不怕冷的，穿着中山装或者列宁服，与一双小脚很不相称，也学着前面的队伍，唱着语录歌，扭着秧歌，一看就是地方居委会组织的。

商店都关着门。商店大门和墙壁上贴满了由红艳艳的旭日、大海构成的油漆彩喷画和海报，大街上的铺子整个都是红彤彤的，仿佛一片红色的海洋。老黄什么也没买到，到家里时天就快黑了。接连不断的政治运动，让老黄整天提心吊胆，如履薄冰，如临深渊，郁闷无奈。多年的谨言慎行，老黄看起来深沉而威严。然而一回到家，看到妻子儿女，老黄就能丢开所有的烦恼，内心深处充满幸福，脸上也有了笑容。

老黄家住在老付家后面，都是工程局统一建造的家属房。一排一排红砖墙、油毛毡顶的房子整齐排列。房山头是公共自来水池，再过一排房子就是大礼堂，食堂，锅炉房，幼儿园等等。房山头的墙壁上印着巨大的伟人像和三面红旗，房屋前后墙壁上刷着巨大的红色标语，每家每户的绿框玻璃窗上用油漆统一喷着大红“忠”字。

四小子正在门口院子里，拖着一把比自己还要大的扫帚，两腿跨在扫帚上玩骑大马，嘴里呼喊着“驾、驾、驾”，欢快地奔跑着。跑得头上汗水蒸腾，棉帽子摘，棉大衣也脱了，只穿了一套儿童海军制服。一看到老黄，飞奔了过来，仰着粉嘟嘟的笑脸，亮开稚气悦耳的嗓音说：“爸爸、爸爸，我给你表演节目。”然后扔下扫帚，双脚踏着节拍，左手高扬，做出高举红宝书状，转着圈高唱：“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万岁！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最后面对老黄做雄鹰展翅状亮相。

跳完了，仰头看着老黄，等了一会，看老黄没有鼓掌，一屁股坐在地上：“哇……”拉长了清亮的嗓子大哭大闹。

老黄正待一脚踢过去，妻子马上跑过来拉着小四说：“二姐刚才教了个革命舞蹈，咱小四一学就会，多聪明啊！爸爸也不表扬鼓励我们。不能打！要表扬！要鼓掌！”

看老黄还是黑着脸，聪明的小四爬起来跑进屋里，不一会儿，使尽全身力气拖出一个印花陶瓷洗脸盆，半盆清水被拖着洒了一地，讨好地喊着：“爸爸，洗脸。”老黄笑着摸了摸小四的头，说“快穿上棉袄，别凉着了。”弯下腰洗脸。

小四是老黄夫妇生了三个女儿之后，迎来的第一个男孩儿，而且他还是早产儿。小禾妈在□□时身体严重受损，在病痛折磨中，怀着不到七个月的小四，就用药物把小四催了出来。大医院的护士长十分慈善，把比耗子大一点点、不会睁眼、不会吃喝的小婴儿放在保温箱里，鼻饲加点滴，在医院养了两个月，长成孩子样了，才让小禾妈抱回家。北方的数九寒天，家里只有一个煤炉子，没有暖气，小禾妈衣不解带，日夜煨在床上，一直把小四抱到春暖花开，养成了一个人见人爱的大胖小子。

这个孩子养得太不容易，两口子对他的教养自然与三个女儿不同。特别是小禾妈，每天的眼神全在小四身上。

小四高兴地又跑进屋里，给老黄拿毛巾。大女儿黄家和参加宣传队活动还没回来。

大女儿在学校参加活动很积极，好像学校的各项活动都少不了她似的。特别是…开始后，忙得成天看不到影子。二女儿黄家平、三女儿黄家齐分别到锅炉房打开水，去买饭打菜去了。

三个聪明漂亮的女儿，是老黄最大的骄傲。特别是大女儿，出生在老黄抗美援朝胜利回国后。当时的老黄英姿焕发，是全国人民最崇拜的英雄，是魏巍笔下“最可爱的人”，走到哪里都备受尊敬。小禾妈更是美貌如花。

小禾是夫妇俩盼来的第一个宝贝，真是养在含真是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摔了。身经百战、死里逃生的老黄，特别企望和平，希望全世界都和和美美地和平相处，不再打仗。

老黄喜爱新社会所有的新鲜事物，特别喜爱音乐，从战地嘹亮的军歌，到地方戏剧，乃至外国歌曲，老黄都爱听爱唱，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几样乐器。因为老黄的音乐才能，工会组织文艺演出时，他是受欢迎的手风琴手。每天下了班，对着美丽的妻子和牙牙学语的女儿，自拉自唱来几曲，成了老黄幸福生活的保留节目。

他认为音乐里的和声，是最美、最悦耳的声音。

老黄琢磨了好几天，按照黄氏家族的名字排行“黄学登金榜，大廷锡荣光。国朝多达士，家运永代昌。”，老黄这辈是“士”字辈，下一辈是“家”字辈，于是，给大女儿取名黄家和。

其实按照黄氏祖训，女孩子是要外嫁的，可以不按家谱取名字。但离家多年的老黄，反而比家乡人更重视家族规矩，不管男孩女孩，不但都要按家谱取名，还要按照黄家的祖训教育。老黄没有家乡重男轻女的观念，在他眼里，男孩女孩都是宝贝，都从内心深处喜爱。

老黄媳妇说，更爱禾苗出土的清新美好，希望女儿像春天的禾苗一样，在新社会的阳光雨露照耀下茁壮成长，所以谐着音叫她小禾。自己也自然而然地被叫做小禾妈，真名实姓反而不被大家知道了。

洗罢脸，老黄向大礼堂那边望了望，两个女儿买饭、打开水还没回来，便进屋了。老黄身材高大魁梧，家里的房门嫌低了点，进门时总要低一下头。

小禾妈抱着小五，跟着老黄进屋，只见老黄把帽子和手套往桌上一摔，气愤地说：“孩子们都学些什么！正经文化不学，课也不上，成天学着骂人、批斗、打砸抢。这么小的孩子，不上课不学文化，天天背语录，长大了能成什么人！”

小禾妈赶紧说：“你小点声音，千万别让孩子听见！忘记小齐惹的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