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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爹爹的遗物（第1页）

令老爷子没有想到的是，他小儿子根本不想要这件皮大氅，嫌土气。特别是绛黄色缂丝暗团花面料，不但摸着油光水滑，还闪耀着罕见的光彩。作为一个革命军人，怎么能穿这种地主老财穿的大袍子呢？眼前最流行的，就是自己天天穿在身上的土布军装啊！爹爹真是老糊涂了。要不是他媳妇笑盈盈地接了过来，并表示一定让他穿在身上，老黄肯定就转手送给喜爱皮料的大哥大嫂了。这皮子料子，可是比大嫂成天穿着炫耀的灰鼠皮大衣，漂亮太多了。

在媳妇的劝说下，老黄带着这件饱含着爹爹心意的皮大氅，准备找裁缝改成当时流行的蓝斜纹布长大衣。

在当时的大上海，老黄带着皮大氅找了三家大裁缝店，一家正在赶制军装和制服，时间紧、任务重，像老黄这样这样的细致的单件活，没时间做。两家不接，说老师傅回家不做活了，这么名贵的东西，怕改坏了，不好赔。最后，老黄在一个小弄堂里找到一位老裁缝。那老裁缝头发都掉光了，佝偻着腰，戴着副老花镜，一双老树枝般枯瘦的手，在皮毛上翻来覆去地抚摸着。

老裁缝激动地说：还在他当学徒时，见他师傅做过这么一件，现在是第二次看见。此物难得，不仅在于材料难觅，火红狐狸皮全部来自东北，必须是冬天的狐狸，每个狐狸只取腋下窄窄的两条最好的皮毛。更难的，还在拼图工艺，裁剪做工精良自不必说，前胸后背要有狐狸皮上自然的红、白、黑三色拼成的老虎头、或者飞鹰的图案为最佳。那老裁缝激动地说：“你这件大氅，背后虎头，胸前飞鹰，两种神物占全了，世间难得。虎为百兽之王，《周易》称“风从虎”，极有英雄气概。用虎头震慑“五毒”，驱鬼避邪是最好的。雄鹰翱翔高空，主有远见、做事勇猛，有超凡能力。这件大氅的主人绝非等闲之辈。”

老黄说“这是我爹的衣服。我爹是个商人，不是您说的那样大人物。”

老人家盯着皮衣看了半晌，对老黄说“那是你拉不了解令尊大人。可惜了啊！这大氅改了真可惜。可是时代的潮流，不改还真不敢穿出去。和您商量一下，我不要工钱，只想要四块皮子做帽沿，行不行？”

老黄当然高兴，慷慨地说：“这皮氅太大了，我只要做成现在流行的蓝卡其布大衣就行了，剩下皮子的我也没有用，全都给你。”又说：“现在解放了，破除迷信。我不喜欢这虎头和飞鹰，麻烦你给破了它，就做成一般的皮大衣就行了。要显得旧一点，要看不出来老虎头和鹰，越普通越好。”老裁缝欢喜的，点头哈腰、连连应承，让老黄两个月以后来拿。

大衣做好后，老黄去拿。果然，把虎头做到了腋下，基本看不出来，飞鹰也看不到了。老裁缝巧妙地把大氅面料做成了里子，面料做的是老黄要求的蓝卡其布，还专门做了一个精致的浅绛色软缎包袱，把蓝布大衣包好。他十分周到地告诉老黄：大衣不穿时，用这个软缎包袱包裹好，一定记着放进香料，既防虫又防潮，又不会受其他衣物影响。专用香料如果不好找，用干花椒也可以。老裁缝又送了老黄一件黑色细毛呢面料的中山装，量身定制，做工精良，十分合体。

现在，老黄拿着这件满是爹爹心意的狐皮大衣，掂量再三，决定冒个险，把它留下来。床上还有两件长袍，一件老虎皮，一件貂鼠皮，都是缂丝面料。老虎皮的也是降色大团花暗纹，貂鼠皮的是银灰闪蓝色。这两件，在阳光下可以闪出多彩光泽，拎在手上不起眼，但穿在身上，那真是流光溢彩，外表都十分华贵。因为两件袍子太显眼、也太过时了，老黄一次都没有穿过。转业离开上海后，又没有好的裁缝，就一直压在箱底。今天，是必须要毁掉了。

老黄记得，这件貂鼠皮长袍，当年堂姐想要，爹没舍得，给了堂姐一件东北老虎皮大衣，她还生气了，嫌爹小气。唉，现在，越是珍贵的东西，越不能留了。

随后，老黄眼睁睁地看着，爹爹生前一般场合都不舍得穿的两件珍贵长袍，被聪明手巧的老婆用剪刀剪成大小不一的片片，外面罩上尿布，飞针走线般快速缝成小褥子和坐垫，胡乱铺在床上。还有几块剪开了的皮子，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了，被塞在床褥子下面，用来冬天抵御寒气。缂丝缎子袍面，小禾妈不舍得扔，剪成一片一片，又拆开软缎被子，贴着棉絮缝在被子里面，即使拆开被子检查，也不过是一些零碎布，不会成为罪证。以后可以给孩子们做成棉袄、棉裤里子，结实又暖和……

老黄没有剃头，万一被查出来问题，无非是抓着头发做喷气式揪斗，老黄不怕。发型、衣着都不变，才不会让别人怀疑他提前得到了消息。

第二天，老邹带领工宣队和…来到老黄家。一行人首先高举红宝书，背诵了两段…语录。老黄夫妇和小禾姐妹沿着墙根站立，也跟着手捧红宝书背诵语录。小四和小五趴在床上，好奇地看着。仪式结束后，行动开始，几个…先翻着检查了几口箱子，又拉开桌子抽屉检查。很显然，老黄的军功章和奖旗、奖章，让他们颇有敬意，围着看了又看，议论着：“这个是淮海战役奖章，这个是二等奖章，哟，这还有个纯金的奖章，够份量……”拿出来依次摆在了桌面上。

老黄家就两间小房，几件简单的家具，不一时就搜查完了。狐皮大衣已经穿旧了，被一个女…当做狗皮的，扔在一边。搜查的人掀开床铺，发现还有几片皮子，嘴里嘀咕道：“这家弄这么多狗皮牛皮的，真是有皮子瘾。”小禾妈忙说：“抗美援朝时，俺家老黄卧雪地冻伤了，腿都差点被锯掉，落下了寒疾，特别怕冷，狗皮褥子暖和又能防潮。”

老邹用手捋了捋皮毛，说道：“是啊，老黄这条腿是用连长职务换来的。”然后两手拤着腰对…说：“抗美援朝时，老黄可是我们尖刀侦察连的连长啊，《奇袭白虎团》电影看过吧？”…小将们回答：“当然。看过好多次了。”老邹骄傲地大声说：“那就是我们部队。执行任务时，埋伏在雪地里趴了两天两夜，老黄把腿冻伤了，后来感染化脓。一个上海年青医生要给老黄从大腿根把整条腿锯掉，老黄大吵大闹，誓死不让锯腿，还挥拳揍了医生。为这，背了个撤职处分。现在想想也真划算，腿保住了。哈哈！要不然咱老黄现在就是单腿英雄，是残疾人喽。嗨！在艰苦的战争环境，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那时缺少药品啊！咱有多少战友，都死在朝鲜了！”老邹的一席话，让□□更加肃然起敬，搜查也就放松了。最后，在针线盒里翻出了用线绳拴着的一对羊脂玉手球，一个镂着纹饰的玉牌子，一个犀牛角，一把荷花鸳鸯尺，一串被扯断了的佛珠……一个…摘下了小五脖子上戴着的一挂雕花银锁，说：“凡是封建的东西，统统没收。”小禾妈忙笑着说：“好好好。俺这是孩子们过百岁时候置的。以前有点封建迷信，怕孩子不好养活。今后要相信无产阶级专政，不迷信了。”

扔在墙角的一个德国造黄铜汽油炉子，可能是因为布满灰尘，被一个…一踢翻，当做破烂掠过去了。老爷子精美的带着银链子的法国老式怀表，被老黄戴在身上，准备如果被发现，就说是当年在上海驻防时，在旧货店买的。结果，他们不仅没有对老黄搜身，也没有对小禾妈和孩子们搜身。

小禾很后悔，那块最喜欢的镂花玉牌子，湿和润泽，精美绝伦，是爷爷的心爱之物。爷爷常拉着小禾的手，教她怎样把玩，并念着：“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温润而泽，仁也。”小禾不懂，但知道这块玉是好东西。刚才…进门前，小禾想戴在自己身上，被妈妈一把抓过来扔在了针线簸箩里，说“你们小孩子什么都不要藏，万一被搜出来怎么办？”现在眼睁睁地看着被没收了。

老邹和…研究后宣布：“生活用品和孩子们的玩具不算封资修，不予没收。”当场还回来了一部分东西。

然后老邹背着手，表情严肃地问老黄夫妇：“还有什么要交待的没有?”两口子恭恭敬敬异口同声：“没有了。”老黄一家人太紧张了，他们一走，都如蒙大赦。谁都想不起来究竟没收了哪些东西，小禾只记得那块玉。小禾妈深深地叹了口气，忧愁地对老黄说：“没收的东西里，好几件是爹心爱的古玩和手把件，会不会成为以后的罪证啊。早知道一起扔到厕所里，就都干净了。”

老邹带队去后院周扒皮家了。

此后的年月里，那件逃过一劫的蓝卡其布狐皮大衣，成了老黄的心爱之物，每年冬天穿着御寒，轻柔保暖又舒适。

有次老黄又说起往事，小齐好奇，翻开已经穿破了的缂丝绸缎里子，扒拉着隐藏的接缝，一块一块地数皮子，然后告诉爸爸：这件大衣共用了一百六十八块皮子。小齐感慨：原来这就是东北火狐狸皮啊，每只狐狸腿内侧腋皮毛就这么一长缕。妈妈笑眯眯地说：“还不是每只狐狸皮都能用呢。得选毛长又密实、颜色鲜艳纯正的活皮子，十只狐狸，也不一定挑得出两只能用的。穿在身上，那才叫奇妙，下雪天，雪花不沾衣，穿着这件大衣走在大雪天，雪花躲着衣裳飘。下雨天，哪怕再大的雨，这件衣裳都淋不湿。暖和着呢。”小齐和姐姐把大衣全部翻了个面，皮毛朝外，挂起来，才看见那老虎头的图案被移在侧面，且裁去了小半边脸，如果爸爸不说，根本看不出来什么虎头。前襟也被拆开，改成了对襟两排扣的大衣，飞鹰自然不见了。

小齐说：“爸爸，那个老裁缝赚了你四十多只狐狸皮呢。”

老黄乐呵呵地说：“再贵重的东西，用了才能叫好。人家送的细呢子衣服，我穿了十几年，可比狐狸皮实用多了。现在连袖子都磨破了，还没舍得扔。这才是好东西。上海老裁缝，那是真讲究。这大氅的缂丝绸缎料子，价值不亚于皮料，我说太闪，不要了，人家给做成里子还回来了。看看人家这做工，嗨！现在哪儿还能见到。老手艺都失传了。”